来飞去。龙海稍一停手,它们便直欲收翅往扫帚把上落。
龙海在寺院的角上把落叶收拢起来点燃。他一边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边不时地抬眼瞅瞅通往寺院来的山道。这时,有个高个子男人正朝这边大步走来。他背着两个小包裹,头上戴着打鸟帽,夹衣的底襟撩了起来,下边的裤子不是紧腿裤,脚上套着一双水袜子。这身装束,一看便知这是个常在外旅行的人。
这人脊背挺直,前倾着身子,急急地朝前赶路。这种步态也只有那些常出门旅行的人才有。
随即,龙海又把视线从那人身上转回到火堆上。
直到眼前的落叶变成了一堆灰烬,龙海这才转过身来。但他马上收住了脚步。在寺院一角的石佛旁边,站着刚才的那个人。他嘴里噙着一片草叶,正看着龙海。黝黑的皮肤一望而知是太阳晒的。他看上去十分精悍、干练,只是目光阴冷,脸上满布着刀刻一般的皱纹。
“好久没见到你了,竹绪。”
还是龙海先开口招呼道。
“你这一向还不错吧?”
被称作竹绪的那个人,把衔在嘴里的草叶放到旁边石佛的掌心里,问道。
“还好。进屋吧。”
龙海说着朝方丈走去。方丈里面砌着个炉子,俩人围着火炉坐下来。龙海把酒拿出来,默默地斟满了两只酒杯。
“有五年没见面了吧……”
龙海低声说道。
“大概是吧。”
竹绪点点头,简短答道。
“你一切都还好吧?”
“……”
竹绪没有答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疾风德造可真了不得。”
龙海把酒杯送到唇边,看了眼竹绪。
“上个月一伙强盗抢劫了静冈的一家当铺,当铺老板当场被杀,前去搜捕的警察也被杀死一个。你知道不?”
“听说了。”
竹绪把目光投向方丈的窗子,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上那如刀刻般的皱纹,有如阴影一般,给人一种悲凉的感觉。
“你也见老了。”
龙海放下酒杯说。
“嗯。是啊!”
竹绪的脸稍稍扭曲了一下。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龙海把酒杯添满。
“不一定。”
竹绪盯着窗外如血的枫叶答道。
“你也不年轻了,难道你就不想安静安静?”
“……”
“如果你愿意,有座古寺你倒不妨权且住下。”
“古寺?”
竹绪收回目光。
“沿秋叶公路往南走不远,就到了地藏岭。那里有座古寺。几经洪水袭击,村子里的施主都弃村他往了。现在寺里空无一人,也没有谁去进香。不过,你一个人去住还是没有问题的。寺里还有田地可以自足。”
远处有个知了,清脆的声音使这里显得更加幽静。
“我住那里行吗?”
“那座寺名叫蓬莱寺,现在归我管。谁去住都可以,没啥行不行的。即使是坏人,也是一样。”
“坏人?”
竹绪手里端着酒杯,望着炭火愣了下神。
“你杀没杀人?”
龙海也以同样的口吻问道。
“没有。”竹绪摇摇头。“我没有杀人。”
“我们俩上次分手是什么时候……”
龙海回想着。
“你是不是一直连个一起喝茶的朋友都没有?”
竹绪问道。
“这么座破寺,根本就没有人来。我养了条狗,只有它和我作伴。况且,我对着她的魂灵盟过誓的。作为一个和尚,我怎么可以违背誓言呢?”
龙海苦笑着说道。
“你是说美代子吧?事情都已过去这么久了,不要再想它了。”
竹绪说完,一口喝干了酒杯里的酒。
龙海——原名青叶久重,三十多年前,杀死了美代子。
起因是由于美代子和人私通。龙海那时是警视厅的一名警察。母亲卧病在床,家境很苦。无奈,只好让美代子到一家高级饭馆帮工。在那里,一个客人看中了她。这人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他曾经几次通过女佣人给美代子小费。虽然美代子拒绝接受,但他以美代子家里太苦为由,硬塞给她。打那以后,美代子又多次接受了他给的小费。她本不想要,但一想到家里的窘况。只好半推半就地收下。
一天,那人提出请她到另一家饭馆吃饭的邀请,美代子没好意思拒绝。饭后,那人拦腰抱住了她,虽然她竭力想挣脱,终因力气没有男人大,最后还是被脱光衣服,失了贞操。
事后,那人问她是否愿意离开丈夫,并表示愿意纳她为妾。
美代子回到家里时已是深夜。丈夫青叶正焦燥地等她回来。一进家门,丈夫便连声质问她和谁到什么地方鬼混去了,美代子无言以对。青叶一副怒不遏的样子,美代子意识到可能是女佣人或者其他什么人告了密。终于,她架不住丈夫追问,承认了和男人睡觉的事。
青叶满脸杀气,一把抽出剑来。美代子在剑下合掌祈祷。暴怒的青叶一剑刺穿了她的胸脯。然后手提血刀冲出门去。他想去连奸夫也一起杀掉。但是由于附近的人去报了案,青叶被闻讯赶来的警察抓了起来。
为此,青叶过了好多年的铁窗生活。刑满释放后青叶皈依佛门,出家当了和尚。他决意终生祈祷,向美代子的灵魂忏悔,除此之外,他已别无他求。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竹绪离开古寺,是在当天过午以后。
龙海把他送到山路口。
竹绪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一直朝前走去,直到消失在一片灌木丛中。
——难道他就是疾风德造?
望着竹绪的背影惭惭消逝,龙海不由得心中暗自思忖。竹绪和美代子是兄妹,他俩父母早亡。龙海杀死美代子的时候,竹绪也在警视厅供职,隶属专管强盗、杀人的保安科。
龙海刑满释放的时候,竹绪已经离开警视厅,不知去向。龙海虽多方打听,终未得到他的半点儿消息。直到几年后才见到了他,是他主动找到龙海出家的这座寺里来的。彼此言语不多,因为双方都没什么好谈的。当龙海问及他的近况时,竹绪支吾其词。
现在龙海知道了,竹绪就是疾风德造。
——发生了什么事呢?
龙海在想,是什么变故,使得竹绪从警视厅保安科的警察一变而为罪犯疾风德造的呢?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疾风德造少言寡语,偶尔也来看看他。有时一年来一次,有时连着几年都不见他的踪影。即使来也是当天来当天走,从不多作停留。每次见到德造,龙海都觉得他越变越阴鸷。渐渐的,德造脸上的皱纹越变越深,这使龙海深切地感到人生的无常。
——疾风德造,现在你老了,也该安静安静啦。
龙海低声自语。
3
蓬莱寺沉浸在初冬的氛围当中。
夕阳西下,德造坐在正殿窗外的走廊上。周围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经风一吹,便哗哗地滚动起来。
来到寺里转眼三天已经过去了。寺里破败不堪,这是德造事先已经预料到的。家具及一应物品都没有,地上虽铺着塌塌米,但已经朽烂变糟了。屋里的隔扇上残留着的纸已经发黄,看上去跟黄土的颜色差不多。
德造住在寺厨里面,原先地上铺着的塌塌米,因为看着不顺眼,拿出去扔了,他在地板上铺上一领席子睡在上面。席子、一床棉被以及锅碗瓢勺之类的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都是从离此很远的一个村子里买来的。
德造没打算在此长住下去。安稳的日子,他早已舍弃了。每个人都有明天,但德造没有。虽说上了年纪,但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找一个比较固定的能够安身的地方。迄今为止的这种动荡不安的生活,他早已习惯了。从一开始,他就一直这样过着得过且过的生活。
他偶尔也想过找个地方休憩一下,如果能够的话。确实,他有这样的打算。当龙海劝他在寺里暂住一时的时候,他猛然间也觉得有点儿累了。两三个月——对,就两三个月。已经奔波了大半生了。自他浪迹江湖以来已有三十余年,他有点儿厌倦了。他突然觉得很需要过上两、三个月安适自在的生活。这也许是由于年龄的关系。终于他原谅了自己的怠情,住进了这座废寺。
但是,德造心里清楚,这两三个月危险四伏,决不可能一帆风顺、高枕无忧。安和秋肯定在发狂般地寻找他的下落。不用说,警察也在追踪他。警察并不可怕,最令他担心的是安和秋。德造十分了解他们两人残忍的性格。这两人杀人狠本不当回事。只要发现了德造的蛛丝马迹,他们便一定会杀奔前来。其主要目的,便是逼他说出钱的下落。这是安和秋的一贯伎俩。
德造带着从浅间当铺抢劫来的四千元现金离开现场后,没有到事先约好的见面地点碰头,便独自一人逃之夭夭。事先他并没想过要这么干,只是当他看到安和秋发狂般地强奸母女二人的时候,对于这种卑鄙的行径,他再也不能忍受了。在和他们结伙之前,他虽知道他们有强奸的恶癖,但却没想到他俩会如此无耻下作。
抢钱还情有可原。实在控制不住,必欲强奸女人,那就换个地方也行。忍无可忍的是,他们竟把所有的家庭人员都赶到同一间屋里,当面对女人实施强奸,这简直比要她们的命还要残酷。
当时,德造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们。其实他早就有心要离开他们。他之所以松开绑缚浅间当铺老板藤兵卫的绳索,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这样做,并不是出于为了让人抓住安和秋这样一种明确的企图。但是,如果他俩真被抓住了,那更是求之不得,他心里也不是没有这种念头。安和秋在与德造结伙以来的三年内,杀死了两个人。如果抓住,被叛死刑无疑。即使是判了他们死刑,他们也是罪有应得,德造心中暗想。
出乎意料的是,藤兵卫居然扑向了匕首。
他松开了藤兵卫身上的绳子,安和秋不会不怀疑。他俩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