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谢灵运聪明过人、心思机敏,将世间炎凉与时局动态都看得十分清楚,但他生就一副骄傲无比的性情,想让他向看不顺眼的人低头或是对什麽事违心说好,直比登天还难。
所以谢灵运在朝中的敌人远远多於朋友,但他从来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只图自个儿活得痛快。此时他懒得花心思与心怀不轨的刘裕周旋,淡淡道了声谢把头一昂从容离去,竟是没有细看这个位高权重、手握兵权的将军大人一眼。
现在,谢灵运稍感好奇的是那几件奇案,他决定尽快解开谜底,让晋安帝无话可话。拿定主意後,年轻的康乐公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带人去了案发之地,打算在那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乌衣巷第三章
乌衣巷 第三章
乌衣巷依旧繁华,往来年轻人皆著合体的乌色衣衫,步履坚定显得极有精神,好像近日来闹得人心惶惶的那些少年人猝死的案件仅是谣传而已。
谢灵运去几位死者的家里仔细查访之後来到地方官府,向走马上任的新任府伊提了各件案子的卷宗,令随从送回康乐公府。一切处理完毕之後,他跟著仵作来到停放尸体的房间。
「谢公爷,乌衣巷内一共发现五名死者,三男两女,都是未满十八岁的少年人。嗯,我想公爷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了吧?」陪同而来的地方府伊想到他的前任被皇帝削去官职贬为庶民,心里忍不住发慌,所以对眼前这位大名鼎鼎又是受晋安帝直接委派的康乐公说话分外谨慎,生恐让谢灵运觉得他存心怠慢上奏天子让他丢了刚刚到手的烫手官职。
谢灵运点点头,令仵作掀起盖在尸体上的白布,眼见平排摆放的五具尸体枯瘦如柴,身上好似只有一层发黑的表皮裹著白骨,肤下的肌肉似被什麽东西抽空一般不见踪影,头上干草般的枯发覆在骨盘凸出的脸庞边上,将面上那两个大大凹陷的黑黑眼窝骨显得更为醒目恐怖。
「谢公爷,您看这些人的手腕和眉心。」仵作恭敬地说道,他见这位天下闻名的贵公子神色从容镇静,没有像两任府伊大人那样一见尸体就掩面摭眼,吓得面无人色,心中倒也有些佩服。
谢灵运依言仔细望过去,看尸体的左手腕与两眉之间都有两个状若齿洞的细小黑色痕印,看到这样的情形,他微微皱了皱眉。
「死者身上都有一股奇怪的淡淡腥臭味,但好像不是尸体本身腐烂的味道。」仵作接著禀报,「小人验尸三十余年,但是也不能辩明这种味道究竟是什麽。更奇的还是尸体的状况,这些人的肌肉与内脏其实没有不见,只是血液全无体内找不到丝毫水分,使得他们的内腑像被风干极度缩小的腊一般,所以状若干尸。」
谢灵运点了点头,心知一夜之间将这些风华正茂的少年人变为有如风干上百年的尸身,若非他们贴著脸骨的容貌依稀可见,这样的奇事的确让人难以相信。
「这些人家平时可有与人结仇?」谢灵运淡淡问道,「其中有认识江湖术士者麽?」
「下官调查过,他们皆是乌衣巷中王大人家的旁系亲戚,在朝没有官职,平时以经商为生与人没有大怨,更加没有听说他们结交方外之士。」地方府回话。
「除了这些奇怪的尸体之外,你们还发现了什麽?」谢灵运一时也没有线索,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问道。
「公爷请跟我来。」地方府说著,与仵作在前面领路将谢灵运带进了一间把守严密的雅阁,门上还贴著一些红纸符咒,上面写满不可辨认的朱砂字迹。
「这是什麽?」谢灵运指著那些符咒发问。
「谢公爷,这,这是我们请懂得法术的高明之士做的法,想镇住这间屋里的一样东西。」地方府满脸尴尬,这般玄乎的事他也是第一次遇上,但他毕竟不可能将命案推到鬼怪身上,所以此刻面对谢灵运的盘查这位官员生恐康乐公骂他荒唐。哪知谢灵运只是轻轻扬了扬眉头,居然没有斥责,让这位地方府伊暗自松了一口气。
走入屋中,谢灵运一眼就看到里面桌上放著的东西。因为这个小阁楼里只放了一张桌子,所以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被吸引了过去。
「这把五弦琴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谢灵运猛然看到眼前的古琴赫然正是五年前那场奇遇之中他曾经得到过的乐器,心头不禁大震回想到那名救过他的鬼魂,忍不住上前奔到桌边伸手打算将琴抱起来。
「公爷小心。」地方府伊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住谢灵运,「这把琴极为古怪,它出现在每一位死者的身边,我们曾将它牢牢锁在房间里,但半夜时它竟然离奇失去影踪,再次出现之时就是在下一位死者的身旁。」
「有这样的事?」谢灵运奇道。
「是啊。所以在发现最近一位死去的少年之後,我们将这把琴放在这间阁楼里请懂得法术的高人做了一次法,它才没有再次凭空消失,而且命案也没有再发生。」府伊轻声禀道,「还有一点更是奇怪,下官也想向公爷说明一下。」
谢灵运点点头,见那地方府伊对仵作使了记眼色。後者从腰间抽出一柄刀来,将一截木头放在桌上,轻轻划切数下,木头顿时整整齐齐断成三截有如切豆腐一般利索。谢灵运还未问他为何突然如此动作,仵作提刀向古琴砍去。
「不可。」谢灵运下意识冲口拦阻,却见那把锋利的刀在碰到木制的琴之後砰然崩断,没有给琴身造成丝毫损伤。
「怎会如此古怪?」谢灵运止不住惊讶,想到当年那个魂魄诛杀山妖的手段,寻思是不是对方的法力在作怪?
「谢公爷,您再请看。」仵作手脚利落地升起一个火堆,将古琴放进烈焰中焚烧。
谢灵运这次没有出声,他觉得仵作此举必定有其深意。果然,大半个时辰过後,仵作用铁棒将古琴从火中拨弄出,琴身居然丝毫未损就连颜色也没有改变。
「小人试过无数方法,无论刀剑还是水火都不能毁坏这把琴。」仵作接著说道,「所以我们认为,乌衣巷内的命案说不定与这把奇怪的琴有关。」
「或许真的有妖孽作祟。」地方府神色不安地插上一句。
谢灵运淡淡瞟了他一眼,虽没说话但也让不自觉冲口而出的那位地方府伊好生後悔,因为这样的话听起来实在有些荒唐。
「那些死者身边只有这把古琴麽?」谢灵运没有责怪忽然问道。
「哦,不是的……最初还有一柄古剑,它与琴一同出现。」仵作接口道:「可是当我们请法师来做法的时候,那柄剑像有知觉一般飞出围墙再也寻不见了。我们只好全力将余下的古琴看好。」
果然这琴是五年前曾经得到手的东西,他并没有看错!难道这些杀人的案件与那个魂魄有关?可是那个自称姓薄的鬼魂看起来并非是害人的厉鬼,为什麽他栖身的琴剑会频频出现在凶案现场?谢灵运想到这里,俯身碰了碰古琴发觉琴面已经不烫手,便张臂将它圈拿进怀中。
「谢公爷,您打算将它带回去?」地方府伊见状大惊急忙劝阻,「此琴屡屡出现在死者房内,定然是万分凶险之物,公爷贵体万不可只身涉险啊。」
「你们留著这琴也没多大用,不如给我看看,说不定能瞧出些端倪来。」谢灵运淡淡一笑,「再说我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也不怕鬼敲门。如果真的有鬼怪害人,我正好将其拿住。如此一来,我们也算上对得起皇命,下亦不负死者家人。」
那地方府还要再劝,谢灵运双眼一瞪,目光忽然变得威严无比吓得他再也不敢多言,只好眼睁睁看著谢灵运抱著古琴飘然离去,他突然记起一事连忙令仵作将高人所写的符咒给谢灵运送去。
谢灵运摇了摇头,他存心再见五年前的魂魄,怎麽能要禁锢古琴的符咒呢?那仵作见他如此大胆,再想到谢灵运刚才说过话,眼中禁不住露出钦佩的神情。
带著失而复得的古琴回到康乐公府,谢灵运斥退下人将琴拿出来细细把玩,瞧不出什麽异样之後他还屈指弹奏了一曲,发觉这琴音色中正平和,清雅淡然远胜时下七弦琴的音韵,心中也有些欢喜──
如果这琴没有连连出现在死去的少年们身边,那就更加完美了。
谢灵运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异样,心中渐渐记起救他的魂魄说过的话,看来真的要琴剑在一块时对方才能显身出现。
那麽,不翼而飞的古剑现在又落在谁的手上呢?
谢灵运带著疑惑守了古琴几日,居然无事发生,乐器也没有像京都地方府伊所说的那般离奇消失。毫无头绪的谢灵运干脆称病不朝,终日里窝在房中细细对著那张古琴发呆,让他的族人忧虑不已。
这一天晚上,时逢七月半鬼节到来,谢灵运在房中听到下人们在外面忙碌,忍不住将古琴包在琴匣中走出屋子。但见众人身著短衣短裤,手执状若莲花的白色纸灯相伴前来向他请行。原来这一晚上百姓依著鬼节的习俗要去河边放河灯,悼念死去的亲人。
谢灵运点头应允,早有随从替他送上一盏河灯,因为他的父亲去世多年,每年的鬼节谢灵运都会亲自去河边放灯缅怀。
现在找不到命案的线索,谢灵运无事可做之下用上好的绢布包好琴匣将之系在背上,然後接过河灯率众出府了。
来到朱雀桥边,谢灵运慢慢放下河灯,众百姓对他恭敬地行礼之後一一放下手中的纸灯。不一会儿,河面上静静飘浮著一大片莹白的河灯,远远望去好像夜幕下一朵朵盛放在河上的白莲。
眼前之景让谢灵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淡淡的怅惘,他用力摇摇头挥却突来的莫明感悟,吩咐随从先行回府不必跟随。由於谢灵运放浪不羁,仗著一身好武艺时常独身一人去民间的酒馆豪饮与民同乐,所以康乐公府的人都习惯了这位公爷与众不同的习性,并无一人跟在他的身後。
沿著朱雀桥东南岸信步走了一会儿,谢灵运避开成群结伴的百姓走向一处僻静的街角。眼下时逢乱世,像他这样出生尊贵的世家子弟没有见过太多民间疾苦,但是谢灵运在他於市井中结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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