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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于两个半星期前和理查德在曼哈顿见面以来,世界人口已经增加了七百万。净增的这七百万人口——相当于纽约市的总人口——将砍伐森林,污染河流,把草地变成公路,往太平洋里扔塑料垃圾,烧汽油、煤炭,让其他物种灭绝,并遵循他妈的教皇的指示,炮制出十二个人的家庭。在沃尔特看来,这世界上不存在比天主教会更大的邪恶势力,再没有哪个组织能够更有力地促成对人类以及被赋予人类的这个美好星球的绝望,当然了,这些日子以来,布什和本·拉登各自推行的如连体双胞胎一般的宗教激进主义已经紧随其后,排名第二了。只要看到教堂,看到“真男人爱耶稣”的标志,看到哪辆车上贴有基督教鱼形图案,沃尔特就会满腔怒火。而在西弗吉尼亚这样的地方,这就意味着只要他在大白天出门,他就会不停地生气,这无疑又给他的路怒火上烧油。还不仅仅是宗教,不仅仅是他的美国同胞们似乎觉得只有他们才配享有的那些庞然大物,也不仅仅是一家家的沃尔玛、一桶桶的玉米糖浆和一辆辆怪物般的高底盘卡车;而是一种感觉——在这个国家,再没有人会花上哪怕五秒钟去想一想,每个月都向这世界有限的空间里再塞一千三百万大型灵长类动物,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同胞们的麻木和无忧无虑让他怒火中烧。
帕蒂最近曾建议他,为克制他的愤怒,每次开车的时候可以打开收音机,用听节目来转移注意力,可是对沃尔特而言,每一家电台都在传播同样的信息,那就是,全美国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关注地球正在被毁灭这回事。福音电台、乡村电台、林堡电台,当然了,都在为地球的毁灭大声叫好,经典摇滚电台、新闻广播网电台,则完全是无事忙,而全国公共广播电台,在沃尔特看来,就更加糟糕。《大山舞台》和《草原之家》:在地球大难临头时依旧歌舞升平!最糟的是《早间播报》和《面面俱到》。该电台的新闻栏目以前相当自由开明,现在却成了中右翼自由市场意识形态的又一个传声筒,将国民经济增长出现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减速都定义为“坏消息”,成心将每天早晚那些宝贵的广播时间——那些原本可以用来提升公众对人口过剩和大量物种灭绝的警觉度的时间——都浪费在严肃而愚蠢的文学小说评论或者“胡桃的惊喜”那样的乐队制作的古怪音乐上面。
还有电视:电视和收音机一样,只不过还要糟上十倍。世界就要化为乌有,全国人民却亦步亦趋地跟踪着《美国偶像》每一次伪装的变化,在沃尔特看来,无论前方有什么样的灾难在等待,都完全是这个国家应遭的报应。
当然,他知道他的这些感受不对头——如果仅仅是因为,差不多有二十年,在圣保罗的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就好了。他知道,愤怒和抑郁是近亲,知道如此偏执地沉迷于各种末世预言是心理不健康的表现,也知道就他的情况而言,这样的沉迷源于妻子带给他的挫败感和儿子带给他的失望。而假如,他是独自一人面对这样的愤怒,他很有可能承受不来。
但是,拉丽莎一直陪伴着他。她认同他的远见,分担他的紧迫感。在和她的第一次会面中,她就向他说起十四岁那年和父母返回西孟加拉邦的家庭旅行。加尔各答的人口密度,人们生活中的苦难和污秽不仅让她感到悲哀和恐怖,还让她厌恶——她正好处于敏感、激愤的年龄。回到美国后,在这种厌恶感的推动下,她成了素食主义者,并开始关注环保研究,等上了大学,发展中国家的妇女问题又成为她关注的一大焦点。尽管大学毕业后她凑巧在自然保护协会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是她的心思——和年轻时的沃尔特一样——一直都放在人口和可持续发展这些问题上。
拉丽莎当然也有全然不同的另一面:容易被强壮、传统的男人吸引。她的男友杰拉姆就是个体形笨重、有些丑陋,但是骄傲且目标清晰的人,一个正在实习的心脏外科医生。沃尔特见过不止一个像拉丽莎这样有吸引力的年轻女人,将她们的魅力寄放在杰拉姆这个类型的男人身上,以此避开去哪里都会被挑逗的问题。然而六年以来,杰拉姆不断升级的愚蠢举动似乎终于让她摆脱了这种吸引。她今晚问沃尔特的那个问题,关于绝育手术的问题,唯一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她竟然还觉得有必要问别人。
为什么她要问他?为什么?
他关掉电视,在拉丽莎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答案立刻浮现出来:她是在问他是否可能想和她生个孩子。或者,说得更准确些,她是在提醒他,就算他想,她或许也不愿意。
而病态的是——如果他对自己诚实的话——他确实想和她生个孩子。并不是说他不那么喜欢杰西卡,事实上,在某种更为抽象的层面,他也爱着乔伊。但是,感觉上他们的母亲却突然变得离他非常遥远。帕蒂当初或许就不是非常愿意嫁给他,他还是从理查德那里第一次听说她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夏日傍晚,在明尼阿波利斯,理查德说起他的床伴和一个篮球明星住在一起,说她改变了他对大学女运动员的偏见。帕蒂差点就追随理查德而去,而正是得益于她没有去——相反,她接受了沃尔特的爱——这一令人满意的事实,他们才拥有了共同的生活,拥有了婚姻、大宅和孩子。他们一直是对好夫妻,却也是对怪夫妻;而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越来越像是一对配错了对的夫妻。拉丽莎是真正和他志趣相投的人,是全心全意爱慕着他的灵魂伴侣。如果他们俩有个儿子,那么这个儿子会像他。
他继续在她的房间里踱来踱去,焦躁不安。想到酒和红脖子乡巴佬,他脚下的步幅越来越大。他现在竟在想着和自己的助手生孩子!而且居然没有假装不在这样想!这完全是在过去一个小时里发生的新鲜事。他知道这点,因为当他建议她不要做输卵管结扎手术时,他真的没有想到他自己。
“沃尔特。”床上的拉丽莎说。
“我在这儿,你觉得怎么样?”他说着急忙走到她身边。
“我本来以为我会吐,可现在我又觉得不会吐了。”
“那就好!”
她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温柔地笑着说:“谢谢你留在这里陪我。”
“哦,不用谢。”
“喝了啤酒感觉怎么样?”
“我都说不上来。”
她的唇就在那里,她的嘴就在那里,而他的心似乎快要跳出胸腔。吻她!吻她!吻她!它这样告诉他。
就在这时,他的黑莓手机响了。铃声是蔚蓝莺的鸣唱。
“接吧。”拉丽莎说。
“呃……”
“没关系,接吧。我躺在这里很好。”
是杰西卡打来的。不是什么要紧电话,他们每天都通话。可是光在手机屏幕上看到她的名字就足以把沃尔特从悬崖边拉回来了。他在另外一张床上坐下,接了电话。
“你听上去像是在走路,”杰西卡说,“你急着赶去什么地方吗?”
“不,”他说,“事实上,我在庆祝。”
“你听上去像是在骑脚踏车,气喘吁吁的。”
他的胳膊连将手机举到耳边的力气都没有。他侧躺着,向女儿诉说早上发生的事和他的种种疑虑和担忧,女儿则尽力安慰着他。他已然相当喜欢每天通电话这样的沟通节奏。杰西卡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他允许问候他情况而不是抢先用一大堆关于她的生活的问题来转移话题的人;她以这种方式照顾着他;她是继承了他的责任感的那个孩子。尽管她的理想还是要成为一名作家,而且目前在曼哈顿做着一份工资很低的编辑助理的工作,但她天生是个环保主义者,还希望未来的写作以环境问题为焦点。沃尔特告诉她,理查德周末要来华盛顿,问她是否仍打算参加他们的讨论,贡献出她那宝贵的年轻人的看法。她说她肯定参加。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他问。
“呃,”她说,“我去上班的时候,我的那些室友可不会神奇地自动变成更好的室友。我把衣服堆在门边,这样烟就不会飘进我的房间了。”
“你不能让她们在室内抽烟。你得把这点告诉她们。”
“是,可我是少数派,这就是问题所在。其实她们俩才刚开始抽,还有可能意识到抽烟是多么不明智,然后戒掉。可在那之前,我真是得屏住呼吸。”
“工作怎么样?”
“老样子。西蒙更讨厌了。他简直是个皮脂生产厂。只要他在你桌边待过,你就得把所有东西都擦上一遍。今天他在艾米丽桌边磨叽了快一个小时,想让她和他一起去看尼克斯队的比赛。高级编辑总是能拿到各种免费票,包括体育比赛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猜尼克斯这会儿肯定正在为他们的那些好位置坐不满人而着急。艾米丽那样子就好像在说:‘我还能再找出几百种方式来说我不去呢?’后来我终于忍不住走过去,问候起西蒙的太太。你知道的——太太?在提尼克有三个孩子?忘记了吗?不要再往艾米丽的衬衣里看了,好吗?”
沃尔特闭上眼,想找点话来回应女儿。
“爸爸,你在听吗?”
“我在,在。这个,呃,西蒙,多大年纪了?”
“我不知道。说不准。或许比艾米丽大两倍不到吧。我们猜测他是不是在染发。有时候他头发的颜色好像会变,每周看上去似乎都有点不一样,不过那也可能是身体油脂分泌的问题。幸好我不是他的直接下属。”
沃尔特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