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说不准。或许比艾米丽大两倍不到吧。我们猜测他是不是在染发。有时候他头发的颜色好像会变,每周看上去似乎都有点不一样,不过那也可能是身体油脂分泌的问题。幸好我不是他的直接下属。”
沃尔特突然担心他会哭出来。
“爸爸,你在吗?”
“在,在。”
“你不说话的时候,你的手机变得好像没人在听一样。”
“嗯,我在听,”他说,“你周末回来,那太好了。我想我们安排理查德住客房吧。我们周六开个长会,周日再开个短会。试着敲定一个具体计划。拉丽莎已经有一些好主意了。”
“那还用说。”杰西卡说。
“那太好了。咱们明天再聊。”
“好的,我爱你,爸爸。”
“我也爱你,宝贝。”
他任由手机从手里滑落,躺着哭了一会儿,无声地,晃动了那张劣质的床。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该怎样活着。他在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新事物都推着他往一个他确信正确无误的方向前进,可是接着,下一个新事物又突然出现,把他推到相反的方向上去,而他觉得,这个方向也是对的。没有一个统一的声音:在他看来,他就像是弹球游戏里那只单纯对撞击作出反应的弹珠,唯一的目标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抛下他的婚姻跟拉丽莎走,这个念头原本是那么的不可抗拒,直到他在杰西卡的那个中年同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他也不过是又一个认为自己有权利享有更多,更多,更多东西的喜欢超前消费的美国白人男性:在耗尽本国的女人资源之后,爱上一个新鲜的亚裔女人,在此,他看到的是爱情领域的帝国主义。还有他和基金共同规划了两年半的这个项目,他原本对他的论据的合理性和使命的正确性都确信无疑,可是今早在查尔斯顿,他却只是感觉到,除去犯下可怕的错误,他什么也没能成就。同样地,还有反人口过剩运动:难道还有比投身于这项在这个时代最为危急的挑战更好的生活方式吗?可是,当他想到他的拉丽莎要接受绝育手术,这项挑战似乎就变得无中生有,没有意义。该怎样活着呢?
他正在擦干眼泪,找回他的自控力,这时,拉丽莎起身走了过来,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她的身上有一股甜甜的马丁尼的味道。“我的老板,”她轻声说,抚摸着他的肩膀,“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老板。你是如此了不起的一个人。我们明天一早起身,一切都会顺利的。”
他点点头,抽抽鼻子,稍稍喘息着说:“请你不要去做绝育手术。”
“好的,”她说,抚摸着他,“我不会今晚就去做的。”
“什么事都不用急着作决定。慢慢来。”
“好的,慢慢来,慢慢来。一切都会慢慢来的。”
此刻,如果她吻他,他会回吻她,可她只是不断抚摸他的肩膀,直到最后,他终于找回一部分职业的自我。拉丽莎看上去有些惆怅,但并没有特别失望。她像个困了的孩子似的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沃尔特留下她和她的三明治,拿着自己的牛排回了隔壁房间。满怀罪恶感的他野蛮地直接用手拿起牛排,用牙齿撕咬,然后吞食,吃得下巴上油乎乎的。他再次想起了杰西卡那个油腻、掠夺成性的同事西蒙。
这个联想,连同房间的冷清和简陋都让他清醒,他洗了把脸,花了两个小时处理电子邮件,而与此同时,拉丽莎睡在她那未被掠夺的房间里,梦着——什么呢?他想不出。但他确实感觉到,通过走到离悬崖边那么近,然后又那么吃力地退回来,他们给自己打了一剂预防针,从此他们再也不会离悬崖边那么近了。这对现在的他未尝不是件好事。这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有纪律,克己。想到还要过多久他们才会再次一起出差,他感到安慰。
他的新闻发布人辛西娅用电邮发来新闻发布会及将于明天中午——等炸毁福斯特洼地的行动一开始——公布的初步声明的终稿。另外,基金在哥伦比亚的负责人爱德华多·索凯尔也发来一条简短、口气不怎么愉快的信息,确认他愿意错过自己大女儿周日的成人礼,飞来华盛顿。沃尔特需要索凯尔于周一的新闻发布会上坐在他身边,以此强调蔚蓝莺保护公园的泛美性质,突出基金在南美取得的成绩。
为保护自然而进行的大宗土地交易,在最终敲定前秘而不宣并非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可是,这宗交易牵涉到在一万四千英亩林地上进行山顶剥离开采这样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这就很少见了。倒回到二○○二年年底,当沃尔特不过是向当地环保社团暗示,基金可能会允许在蔚蓝莺保护区进行山顶剥离开采,乔丝琳·佐恩就通知了西弗吉尼亚每一位反煤炭公司的记者。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负面报道,而沃尔特也意识到,他根本承受不起将所有的事实都披露给公众。钟表滴答滴答地响;没有时间去慢慢教育大众,改变他们的看法。最好还是将他与纳唐能源、布拉斯科的协议保密,最好让拉丽莎说服科伊尔·马西斯和他的邻居们签署保密协议,然后等着生米煮成熟饭。可现在一切都完了,重型机械正在开进大山。沃尔特知道,他必须在消息流传开之前站出来,用他的阐释将其扭转为一个以科学复植为基础、以富有同情心的搬迁为特点的“成功案例”。然而,他越是思考这个问题,就越是确定媒体一定会为山顶剥离开采而大肆批评他。之后的好几个星期他都将被困在灭火行动中。可与此同时,他的反人口过剩运动也迫在眉睫了,而这才是他目前唯一关心的事情。
他又看了一遍新闻发布会的终稿,随后深感不安地最后查看了一次他的电子邮件列表,发现一封来自caperville@nytimes。的新邮件。
你好,伯格伦德先生。
我是丹·卡佩维尔,我正在写一篇关于阿巴拉契亚土地保护的报道。我知道蔚蓝山基金最近就西弗吉尼亚怀俄明县一大片林地的保护问题达成了一项协议。我希望能在您方便的时候尽早和您谈谈这件事……
怎么搞的?《纽约时报》怎么就已经知道了今早签署协议这件事呢?在当前的情形下,沃尔特完全没法仔细思量这封邮件,他立刻写好回邮,都没来得及重新考虑就发了出去。
亲爱的卡佩维尔先生,
非常感谢您的关注!我非常愿意和您聊聊基金处于筹备中的各种令人激动的事。凑巧的是,下周一早晨,我们将在华盛顿举办一个新闻发布会,宣布一项重大而激动人心的环境保护新方案,希望届时您能来参加。考虑到贵报的重要地位,我也可以在周日晚上提前发给您一份我们的新闻发布稿。如果周一早晨您能提早和我面谈,我或许也能够安排。
期待与您的合作——
沃尔特·E。伯格伦德
执行官,蔚蓝山基金
他给两封邮件附上评语“怎么搞的?”,转发给辛西娅和拉丽莎,然后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里想着此时此刻要是再有一杯啤酒就好了。(在四十七年里他就喝了一杯啤酒,可他已然觉得自己像上了瘾一样。)现在,正确的做法或许是叫醒拉丽莎,开车赶回查尔斯顿,赶搭明早的第一趟航班飞回华盛顿,将新闻发布会提前到周五举行,在流言四起前完成正式发布。但是,这个世界,这个制造疯狂、速度飞快的世界,好像正密谋夺走他现在真正想要的仅有的两样东西。他已经失去了亲吻拉丽莎的机会,而在对付西弗吉尼亚这摊子麻烦事之前,他至少想在周末和拉丽莎、杰西卡、理查德一起为他们的反人口过剩运动制定计划。
十点半,他还在房间里兜圈子,觉得自己被剥夺了一切,他焦虑,他可怜他自己,终于,他忍不住给家里的帕蒂打了个电话。他认为他的忠诚应该得到称赞,又或许他只是想将愤怒发泄到他爱的人身上。
“哦,是你,”帕蒂说,“我没想到你会给家里打电话。一切顺利吗?”
“一切都糟透了。”
“那是!当你想说‘是’的时候,很难去不停地说‘不’,不是吗?”
“哦,老天,别闹了,”他说,“求你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今晚不要说这事了。”
“抱歉。我是想尽量体谅你。”
“帕蒂,我手头真的有个工作上的难题。不只是个人情感上的小烦恼,信不信由你。我工作上遇到了一个大麻烦,我需要一点点安慰。参加今天早晨签约仪式的人当中,有人向媒体漏了口风,我必须出面澄清,可我甚至都不确定我是不是想出面澄清,因为我已经觉得我好像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好像我所努力成就的就是把一万四千英亩林地推向被炸成月球表面那样的命运,现在,我必须将真相公布于众,而我甚至都已经不再关心这个项目了。”
“是的,哦,其实,”帕蒂说,“月球表面这事听上去确实有些可怕。”
“谢谢你!谢谢你的安慰!”
“今天早晨我刚在《时报》上看到一篇相关报道。”
“今天?”
“对,事实上他们还提到你的蔚蓝莺了,还有山顶剥离开采会对这种鸟造成多么大的危害。”
“难以置信!今天?”
“是的,今天。”
“靠!肯定有人看到了这篇报道,然后打电话给那个记者,透漏了我们签约的消息。半小时前,那个记者刚刚联系过我。”
“这样啊,无论如何,”帕蒂说,“我相信你的判断,可是山顶剥离开采听上去确实相当可怕。”
他抓住额头,感觉又快要哭出来了。他无法相信连自己的妻子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在这样的时刻,在所有日子里的今天。“你什么时候成了《时报》的忠实读者了?”他说。
“我只是在说,那个听上去不太好。大家对它的恶劣程度甚至完全没有异议。”
“你当初还笑话你妈,说她相信她在《时报》上读到的每一篇报道。”
“哈—哈—哈!现在我变成我妈妈了?因为我不喜欢山顶剥离开采,我突然就成乔伊斯了?”
“我只是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