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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去却是迟迟未见归来,那傅作翊此时已经气到了极点,一拳便狠狠揍在那皮质软垫上:“混账!”眼中恍惚有火花喷出——他堂堂陆军总司令竟连一条小小的街道也过不去,竟连老天爷也大雨湍湍一心想与他为敌。怀里的人儿呼吸微不可闻,此时便如同死了一般,孱弱得好似一株误了花期的蓝雏菊,脸色嬴白像纸,飘飘然宛若只轻轻呵口气便能化去似的,软绵绵枕在他微微发麻的臂弯里,那乌黑的发丝散落开来仿佛飓风吹乱的涡云。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只来得及抚平她紧紧蹙起的秀眉,不禁去想——她是何时学会在梦里蹙眉头的?
兀自出神间,那叶副官已经匆匆赶回来,一上车便说:“总司令,听说是政府的船只因为关雎江水涨误航,迫不得已要在盛京停留,眼下便有官员要进城,正从码头那边过来了。您看……”那傅作翊心急如焚,冷哼道:“官?不过是个倚仗政府养尊处优的闲人,真正保家卫国平定动乱还不是得靠咱们这帮铁枪杆,怕他做什么?给我径直碾过去!”
话甫一出,引擎呜咽一声缓缓驶入人群之中,见后方有车子过来了没有几个不怕死的人,纷纷散开来一条路来,尔后急速与迎面而来的黑色汽车擦身掠过,因着车速极快竟将对方的车身硬生生撞凹进去,却无停下一路往玛希特医院方向扬长而去。
那黑色汽车轰然受到重击,掌车的人忙不迭下车来查看究竟,见车头处大大一个凹进去的口子,焦急万分地向后座那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报告:“总长,车子怕是开不了了,要不小的背您进城去?”车厢内的光线极其晦暗,烟气朦胧中看不清那人的面部轮廓,只听见他微微吐烟,声音浑厚而低沉地问:“那是谁的车?”雪茄的烟头忽明忽暗,眼见便要坠下烟灰来,旁侧那郑魏良忙两手伸出去接住,满脸堆笑着开口:“回总长,不就是您的乘龙快婿——傅作翊总司令的车么?”闻言那甄景天骤然想丢开烟头去,偏偏头竟理所当然般拿郑魏良的掌心来灭烟,此时那掌车的老倌儿还冒着雨候在车外,他两指敲敲腕子上一只瑞士金表,却是云淡风轻的一句:“十分钟之内派你们警察局的车过来。”
、【第十章】(2)淡荡初寒意踌躇
【第十章】(2)淡荡初寒意踌躇
四下里静谧犹如在初生婴儿的酣梦中,点滴宛若断线珠璃般簌簌坠下,啪嗒嗒地却如同坠在他心上一般,忽而又猝不及防地化开去,融入四肢百骸与滚烫的血液之中。床上的人儿睡得那样沉,白色琉璃灯泻在眼角眉梢间生成一种疏远恬淡的宁静,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只来得及触碰她几乎毫无血色的脸庞,见鬓间白色纱布层层*的右耳不由得心中猛然一痛——伤口很深,只差那么一厘米便硬生生割掉了整只耳朵。
颊上突如其来的温热便像是世间最好的疗伤药,她在昏迷中亦下意识地安心起来,她无法分辨那片热源到底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迷恋上这种快要将她整颗心都要融化掉的感觉,不禁微微偏偏脸向那温热更近一分,嘴角微瑟像是在喃喃着什么。那傅作翊原以为她感觉不舒服,忙躬下身来侧耳去听,听到的却是那么一句:“龙哥。。。。。。我发誓……待你归还之日便是我们结婚之时……我发誓……”。
他心中骤然一惊——她竟然已与别人私定婚约,而他全然不知。心中像是被一把尖刀活生生*个大娄子,汩汩有鲜血流出蔓透了每一根神经,他强忍下铺天盖地而来的痛彻心扉,伏在她耳畔一字一句如同夏日闷雷滚滚碾过:“苏尔瓜尔佳。关雪,你难道真想嫁给他?你知不知道,从我下令将他远调石家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让他再踏入盛京半步。你若执意要嫁他就必须穿越这江北九省的烽火狼烟,就必须经得起今后一生一世的戎马倥偬。”
素色洁白的病房里窗子只开了一道*,外头的雨依旧不知疲倦下着,恍惚间便有冷风猝不及防灌进来,吹得那白色窗纱蹁跹扬起。他走过去轻轻关上,却一眼瞟见了床边柜子上搁置的一只白玉青瓷花瓶,简单随意插着两三株清雅不俗的百合。他不由得想——像如今这种天寒地冻的季节,怎会有百合花?修长而素洁的花瓣,晶莹剔透的*,根茎处却已是渐渐泛黄趋向枯萎。他抽起其中一株来,低声如同耳语:“你看,这便是违反常理的结果。你要嫁去石家庄,可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女人,你凭什么敌过九死一生,你拿什么本事穿越兵荒马乱?”
话音犹未落,门便被敲响,眼下就有护士端着替换的药进来,他漠然开口问:“这里怎么会有百合花?”那护士小姐一面搁下托盘,一面回答:“前几日在永邑街新开了一家花铺,听说铺主是个外国人,里面的花都是围在一个大帐篷中拿火炉烘着的,可讲究温度和时间了。到底是院长体贴病人,特意吩咐每间病房都要插上几株这样的花,说是对病人的康复极有好处。”他点点头,深深望了关雪一眼,又道:“派人到那间花铺多买一些百合回来,等她醒来准是吃不下东西,你再命人将花熬成粥送过来。”那护士小姐忙接下话:“是。总司令想得可真周到,用花熬成的粥清香可口,小姐肯定喜欢。”他“嗯”了一声,随手又将那株百合插回去,才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屋子内的暖气管子烘得正热,甄茜划近那彩色琉璃窗台往底下一片偌大的花园俯瞰下去,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全是雨意朦胧,那喷池壁上的椭圆水痕刚刚散开来又一层一层叠上去,如今距那结婚纪念日虽已有几日,可桉树小道两侧拉下来的彩灯却仍未卸下去,活生生被淋了个通透湿。
在那暮天一色的淫雨霏霏里,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入花园小道穿过月洞门正从这边过来了,她原本拿手指沾了茶水在那玻璃面儿上轻轻勾勒起关雪的名字,此时已经听见廊道间啪嗒嗒的马靴声,不由得立马挥起袖子去拭。甫一垂下手,那傅作翊便已推门而进了,见屋内除了她之外再无一人,不由得开口:“这帮不中用的下人,改日得全部换一批过来。”说罢便不自然地瞟了一眼那甄茜的脸色,心里端详着方才自己如此心急如狂抱起关雪就往医院跑,她这会子心中肯定会落下不痛快,正欲开口解释。那甄茜却已先打破沉静:“妹妹……应该无大碍吧?”他见她眉间全是忧心忡忡,心中无限怜爱地搂过她的肩来,低声耳语::“没事,比起她我更担心我的夫人,你可吓着了?”她仰起脸来,淌了一脸的欣慰,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是被那暖气管子一并烤着似的,摇头道:“我不打紧,可妹妹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见他默不作声,只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手指,又道:“宜生……不如将梅旅长调回来你看怎么样?恋爱中的小儿女最要不得分开了,妹妹敢情是太想念他才相思成病的。”
外头风极大,那树木憧憧间只有无穷无尽的雨蔓下来,啪嗒嗒在窗柩前盛开宛若美人睫上迷雾的水汽,花园小道里有被水冲落的燕巢,他半眯着眼,远远便看见了里面三四只雏燕猝不及防被一时间的倾巢而下活生生压在底下,唧唧咋咋地在空道里嘶声力竭地凄鸣。他还是原来那套戎装,半湿半干贴在背上,因着两头奔波却是来不及换下,一颗心亦跟着湿了又干,耳畔一片雨意沙沙中只听见自己已经筋疲力尽的一句话:“石家庄那边如今是一刻也不能松懈,再等等吧……再等等……”
他的眼如同一口幽深的湖溺满了黯然,忧虑如狂下意识便去摸口袋中那盒西洋香烟,啪一声打开,他的心一霎那好似悚然清醒过来,包装精美的烟盒子里只剩下十几根被濡湿的烟支,只心不在焉垂下手去,好似傻了一般靠着那张沉香木椅。那甄茜看在眼里只觉得胸口处骤然一股莫名的生气涌上来,她从未见过他如此颓败失落的样子,他应该是那么的坚不可摧,那么的不可一世,那么的骄傲不可侵。她眼睁睁看着那湿漉漉的烟一支支从半开的盖子大缝里颓然掉落在地毯上,散开了一地凌乱不堪,嘴角微涩不由地开口唤道:“宜生……”他如梦初醒,却是怕她看出端倪,故作轻松地找着一些最不相干的话:“哦,听说永邑街新开了一家西洋花铺,等改日我搁下事情来就陪你去好好挑上几株。”
话甫一出,她顿时绽开了笑靥,却在下一秒攀上来浓浓的落寞,细如蚊声:“只怕我这碍事的身子会扫了你的兴……”那傅作翊心生怜惜:“只要你高兴,我就是背着你从这司令府一路走到永邑街又何妨?假若天公不也作美,你便在后面替我打着伞,咱们像一对两小无猜的小情侣一样在那大雨滂沱中漫步。”他的话便宛若世间上最海枯石烂的誓言,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她的眸子瞬间湿润起来薄薄地蒙着水汽,笑意一分一分在加深,猝然伸出一节白皙纤细的尾指来,声音宛如糯米:“咱们拉钩,你若是敢骗我,我就恨你一辈子。”他只觉得她这一句浅嗔薄怒更是显得娇态无比,呵呵大笑着将手指勾上去:“夫人的话岂敢不遵?为夫依你。”
冷风兮兮,自半开的窗子里头渗入来,他衣衫原本就沾了湿气,此时突如其来的寒意愈发是深入骨髓,搂住她肩头那只手不由得微微哆嗦,那甄茜感到他身子一震,担忧道:“宜生,你不如就在此洗簌一下吧,小心着了风寒冻坏了身子。”他微微一怔,因着自己从不在此留夜所以并无换洗的衣物,那甄茜好似看出了他眼中的顾虑,划过衣柜子去。“嘎吱——”一声,那柳木衣柜是她从北平带过来的嫁妆之一,长于南方的柳树原是清冽幽香,木材纹理清晰可见,凤凰样式雕花更甚精工细琢,予美名曰“凤求凰”,一见便知是上好的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