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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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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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难捱的却是他连喉咙都被封上了,喊不出叫不得,只能干抽冷气,恨不能一枪将自己给敲昏了才好。他强迫自己莫要去想这古怪药粉和这浑头浑脑的疼痛,气息奄奄地盯着穹苍之中的一轮明月,假装身遭并没有这十七八把刀子一齐凌迟的痛苦,渐渐地竟然也麻木了下来。
这是格外漫长的一夜,或许是他生命里最冗长的一晚。他看着月亮升起又落下,飞鸟还巢又晨鸣,将头顶上的枯树枝杈数了一次又一次,在这般月朗星稀的夜里,他曾伺机而动精神抖擞,也曾嬉笑欢场酣梦春宵,却从未在露天里泥地上经受着刀割痛痒之苦几欲自取性命。
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时,他已失去了任何挣扎的力气,冷汗淋漓地僵卧在地上。这疼痛已退下去了,余下的只是无尽的疲惫。
他的耳中传来一声惊呼,听来却有些像丁妙棠的声音。接着他看见那个黑衣少女俯首望着他,道:“你,你竟然还活着……”
穆沙倒是仍想朝她笑一笑的,只是实在没有那个心力了。他干干地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已能出声,嘶哑着气声道:“我……应该死么?”
丁妙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他们……他们都自尽了。你是第一个活着的……”
穆沙道:“……可现在你要杀我,岂非易如反掌?……”
丁妙棠道:“说要治你,这却不是骗你的。你瞧,你的伤口,已长好了。”
穆沙勉力伸手一抹,果然已是完整血肉,哪里还有裂开的狭长口子?他抬眼看时,朝霞彩辉映着那黑衣少女的认真神色,却叫他心神一荡。明明这姑娘身形并未长开,稚气单薄,五官虽然端正,却也谈不上多么天香国色。可是这一会儿,他却觉得拿这一夜苦痛换她盈盈一视,倒也划算得很。而若能换她缱绻一笑,就算痛上一辈子也似乎是值的。
丁妙棠自然不知道穆沙脑袋里这一团弯弯绕,她只觉这人居然能扛过这一夜苦楚,当真也能算得是个人物了;而她心里头那恃才傲物眼高于顶的傲气,也终于去了几分。那之前那些鸡毛蒜皮的过节,不如就一笔勾销了罢。当下她就去挑了几味提气滋补的药草,浓浓地熬了一碗给穆沙端了过去。穆沙也不推辞,仍是坦然接过一口灌了下去,反叫丁妙棠有些抱愧。
她却全没想到,这个叫穆沙的人从此蹬鼻子上脸,从药人管到试毒,从欺人管到怠治,三天两头就来毒皇院闹上一番。偏生恶人谷里,能得罪的了他的人还不太多,连毒王都笑呵呵地说这小伙子是恶人谷的大功臣别太为难他才是。无论她怎么瞎折腾,这个穆沙总是能生龙活虎地跃出一条活路来,几回之后,她只觉大概命中注定,她是没法子杀掉这个人的,只好放任他来去自由,横冲直撞了。
毒皇院里那个性格怪癖任性的少女,也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大姑娘。

 “可喜可贺啊。”
丁妙棠听得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猛地转过头去。她方才行过笄礼,对这崭新的结发之法还不甚适应,突然要见外人,不知怎的有了几分羞赧。
穆沙一身皮甲骑装,懒洋洋地倚在门边,打了个响指。门外两名雪魔武卫抬进来一捆扎得严严实实的人,个个形貌猥琐肥头大耳,看着好不可厌。
穆沙朗声笑道:“这些家伙都是些渣滓,大可随意摆布。且当笄冠之贺,以偿两年前言而无信之约。”
他唤人将俘虏扔在地上,一声呼哨,纵身上马,绝尘而去。

三

如血夕色里,一骑黑马正踏破烟尘而去。
望云骓发力狂奔自是矫健非常,纵然未能避开几只流箭,亦阻不了它撞破夕色远离战场的步伐。幸而烈风集内战局吃紧,又有云穷寇莫追,倒也叫这二人一马终能平安突出重围。穆沙长年在外游猎,对山道自是最熟,连一声唿哨都不必使唤,马儿自会择山间草莽小路钻将进去。不过一个时辰,兵马喧嚣已不知所踪,只觉森冷寒气仿佛无孔不入的芒刺逼仄而来,如坠冰窖之中。那马儿似也是明白已经脱险,打了个响鼻,自将步履慢了下去。昆仑山深处极是安静,一时间只听得踏雪而过的嘎吱轻响,再无半点异动。
眼看现下已脱了险境,丁妙棠忙去推穆沙道:“你快放我下来。我……我且与你看看……”却不想穆沙理也不理他,仿佛梦游一般,双目直瞪着前边,僵着身子动也不动,由着那马自己往前走着。丁妙棠心中一怵,伸手至他眼前晃了晃,当真不见他有任何反应,心底居然升起了种从未有过的慌张。她扭过身子,去探穆沙的背心,指尖摩挲间一片冷潮,叫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她来不及擦拭手上的血污,倾了身子去抓那马的缰绳,想叫它赶紧停步。她平素并不好武,花间一脉点穴截脉的手法也是学得马马虎虎,什么骑御之术全是一窍不通的,这一抓之下用力太猛,叫那望云骓大吃一惊,反而撩起蹄子大步奔了出去。丁妙棠只觉身后那具躯干猛地往后一仰,只怕穆沙这般摔下去叫那箭当胸顶过去,当下想也不想拼尽全力想将他抱住,却还是抵不住那马儿猝不及防的狂奔,两人滚作一团摔下了马。
穆沙的眼睛终于闭上了。谁还有余裕去管那跑得无影无踪的马儿?甚至连拍拂身上积雪的时间也没有。丁妙棠从穆沙那冻成一块冰砖的铠甲下爬出来,半跪在地上,将穆沙那个冰冷又沉重的身子一点点地拖到自己的背上,让他的双手压在自己的脖颈两侧。她的脑海里空空如也,仿佛眼前那条白茫茫的雪道一般,无穷无尽的在眼前延展下去。天色已不早了,她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栖身之处——不然,不然穆沙一定会死的。
不,穆沙绝不可以死。
她什么也没有去想,没想到身上的重量并非寻常的她所能负荷的,也没想到她走的其实极慢极慢,一步一步皆陷在绵软的雪地里,比平时更多用了三分力气。她只是半背半拖着那个人,拼命往前迈出新的一步。

暮色昏沉之时,她终于寻到了一处洞窟。这似乎是山中猎人过夜时的栖身之地,洞里甚至还堆着些干草与木柴。那不知从何生起的力量在此时忽地被抽干了,丁妙棠只觉得双腿一软,坐倒在了冻土上。她呆愣了好一会,才手忙脚乱地将穆沙平放在地上。她不敢贸然将那背心上的箭矢生生拔出来,只好先将那锁子甲除去了,果见中衣上染了好一滩血迹,幸而昆仑山中气候寒冷,不然这般一路奔逃,单单是流血,怕也是要送了命去。
丁妙棠取了些干草盖在穆沙身上,就又踉跄着脚步走了出去。

穆沙一睁眼,没看见半个人影。
他孤零零地卧在一垛干草之上,身旁零散的扔着几个骨碗,洞口有一蓬燃尽的柴火。他试着动了动身子,只觉背后一阵撕裂的疼痛,立刻又识趣地倚了回去。他似乎沉眠得太久了,想不起来最近的事情,只好从头开始,一件件的数点过来。
他想起不久前,他仍在昆仑山中打猎,追逐一只洁白可爱的雪鹿,却不想见着了在密林中穿行的蓝色军队。然后他快马加鞭,全谷戒备,背水鏖战中他一骑突出重围,只为了去瞧一个人平安与否。
他策马狂奔,在乱军之中拣起那冷眼冷面的黑衣少女,踏过垂死挣扎的战士,踏过泥泞里的尸体,逃开兵荒马乱的世界,往远方奔去。
然后呢?
他动了动身子,觉得背心上有些痛楚,全身用不上一分力气,却仍是不曾记得发生了什么。他皱了皱眉,觉得还是继续睡比较妥帖。这空落落冷飕飕的山洞,未免也太叫人心寒了些。
他想不到丁妙棠取了箭后已守了高烧不退的他整整一夜,也想不到丁妙棠居然会着件单衣拿着支判官笔就去雪山里头打猎。这并不怪他,若按往日她那以怨报德的脾性来看,任谁也会以为自己是被抛下了。草草将他处理一遭,就将他扔在山洞里头,自管自地拍袖子走人,这都算是仁至义尽之举。只怪他生了几根不识相的反骨,非要去招惹这不解风情的小姑娘,赔上半条命去,又能怨谁呢?
因此当丁妙棠拎着两只死雉子跨步而来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了。他张口结舌,最后却说了句最不合时宜的话:“你还没走?”
这话刚出口,穆沙就想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丁妙棠横了他一眼,却没说话,她随手将两只死物往地上一扔,从洞口的柴堆里捡了几束进来,生了一蓬小小的篝火。她的步子摇摇欲坠,乌黑的长发亦有些蓬乱,肩头的一层薄霜在橘红色的火光里融成微温的水汽。
这个疲倦的少女,坐在一蓬小小的篝火前,生涩而拙劣地烤着那刚刚死去不久的雉子。她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只好将那插着雉子肉的树枝反复翻滚,却又不知火候如何,一会就拿起来看一眼。穆沙看着她那焦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见丁妙棠满脸不忿,又赶紧笑着摇头,自知这完全就是欲盖弥彰。
果然丁妙棠似笑非笑地坐到他身边,撕了一大条半生不熟的腿肉下来,往他的嘴里送了进去。
穆沙翻了翻眼皮,十分从善如流地吞得一干二净。
丁妙棠沉默了一会,道:“你觉得很好吃。”
穆沙道:“是啊。”
丁妙棠却并不促狭他,她看了眼手里的枝子道:“这肉没熟,我当然是看得出来的。”
穆沙静静地叹了口气,道:“……你给我做的东西,总是好吃的。”
丁妙棠半晌没应他,末了轻轻地,慢慢地摇了摇头。她说:“……你说的不对。至少这种夹生的肉,总是不好吃的。”
她说完这句话,竟又走回了火堆边。
穆沙也不再说什么,这虽不是最好的回答,却也足够出乎意料了。


四

雪山之中没有趁手物事,丁妙棠心狠手辣之下,权且以半只头骨做药盏,狼筋骨刺缝皮肉,不借烟叶麻沸,硬生生给穆沙缝上血肉。说来也荒唐,穆沙这家伙,第一日伤口时时迸裂半声不吭,第二日就偶尔要哭爹喊娘,到第三日嘴上跑马,一会说箭伤生疼,一会说额角发烫,缠得丁妙棠不得安生。她知道穆沙是要同自己闹,干脆不去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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