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跑马,一会说箭伤生疼,一会说额角发烫,缠得丁妙棠不得安生。她知道穆沙是要同自己闹,干脆不去搭理他,自行外出去拾柴打猎,扔他一个人与空气瞎折腾。待到她忙了一天回转洞中生火添柴要叫穆沙起来吃饭时,才惊觉他卧在地上已半天不做声了。一探额头,却是触手滚烫,吓得她三魂去了七魄,只道穆沙的伤口处理不善感染发炎,赶紧将他放平了要拆了绷带检视一番。
她慌慌张张颤着手指要去割开绷带时,却被另一只手给抓住了。
穆沙双眼猛地一睁,哪有半点病怏怏的样子?他几乎是有些嬉皮笑脸地看着丁妙棠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这样惦念我。”
他呼吸平顺,面色如常,方才那高烧就似是假的一般。丁妙棠震惊之下已想明白过来,这穆沙必然是暗自运了内功将体温逼高了去,瞧他现在这生龙活虎的样子!
她又惊又恼,却还听得穆沙在喋喋不休,说什么本以为必然骗不过她,没想到最后还是成功了云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觉一片心意尽皆被别人玩弄,简直从未有如此委屈过。
穆沙话音未落,便被她截了话头去:“你住嘴!”
她瞪着穆沙,心中一股无名怒火,竟也不顾自己前一秒还在对这病号殷勤相顾,干干脆脆就对他的胸口踢了一脚。穆沙怎知她来这样一出,胸口结实挨了一下,刚想为这恶作剧辩护几句,却还是被丁妙棠抢了声去:“是呀!我是担心你,不行么?!你好了是么,好了就快起来呀!这样耍我,有意思?!你知不知道第一天你烧了多久!我……我几乎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担心得很……”
穆沙先是呆愣愣地被她劈头盖脸地骂着,渐渐地却觉得其中滋味有些不对,这与其说是责备,倒还不如算作娇嗔了。他于此道自可算作是个中老手,自是立刻听出来那言下之意当真是满心关怀,一时之间错愕与狂喜满塞胸怀,多少风流手段也使不出来,劝慰哄骗一概不记得了,只得做个泥雕木像洗耳恭听。丁妙棠叱责了几句,才自觉情绪失控之下,似是将这几日悉心照料时的忐忑心情尽数给吐露了出来,事到临头终于慌张起来,声音也渐渐变轻,最后居然有些结巴道:“我,我不管你了……你这样没心肝……”
她口中嗫嚅着,就往山洞的另一侧走去。穆沙见她扭头就走,也顾不及自己有伤在身经不得大动作,跳起来就去抓丁妙棠胳膊。丁妙棠扭头惶惑地望他一眼,恼羞成怒地去扒穆沙的手。穆沙却当仁不让地抓着她,正色道:“在那里过夜,会受凉的。你就当我是个混蛋,对不起你的心意,不必为我感到不自在。”
丁妙棠为他一语点中心事,争执几回不成,只得半推半就地随他窝到火堆旁。穆沙这一下果然十分乖顺,服服帖帖坐在丁妙棠身边,还自己动手将丁妙棠捉回来的野物剥皮去骨,送上烤架。他心嗜狩猎,平日里出征迎战也常常要在野外生火扎营,做起来自是比丁妙棠要熟络多了,不多久就撕了一条腿肉卷在签上递到丁妙棠嘴边。丁妙棠接过来咬了一口,半晌才别别扭扭地小声道:“……这个倒不错。……比我做的,好多了。”
穆沙笑道:“你喜欢么?那明儿我来弄吃的,只是这猎还得你去打。”
丁妙棠白他一眼,道:“……瞎说什么,你都能动了,那咱们是快些回去的好。”
穆沙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挠挠头,再想别的法子去搭话。但丁妙棠肯应他,那总是好事一桩。他思索间,丁妙棠却开腔道:“我却忘了。方才你……你同我拉拉扯扯的……却不知影响到箭伤没?……”
她微偏着头,看着穆沙道:“我当时是急了。其实细想想,你这个人,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是绝不吭气的,反而没事的时候,偏偏喜欢大呼小叫装死弄活。你同我老实地说,刚才那一番争执,是否牵惹到你了?”
她清丽的面容上写满了疲倦与憔悴,跳跃的火光却仍落满在她乌黑的眼眸里。穆沙笑着摇摇头告诉她并无大碍,丁妙棠似乎又坚持着说了些什么,但他已听不进去了。
他恍恍惚惚地,情不自禁地俯身过去,在丁妙棠的面颊上啄了一下。这无知无觉的姑娘惊得瞪大了眼睛,眼看她抬手就是一耳光又要落下,穆沙忙伸手去格开了她。她薄嗔微怒,尴尬了一会,却又强压了回去,只是轻咬着牙,薄红着一张脸,有些语无伦次道:“你……你不许再这样了……我让着你些,你可别太过分……”
穆沙一时意乱情迷已过,自知失礼冒进了些,见她含羞带怒,心中虽也觉得可爱,却还是赶忙正襟危坐,不再造次。丁妙棠劳累几天,懒得再搭理他,又添了几回柴后,就沉沉睡去。穆沙见她抱膝而眠,实在是憋屈姿势,仍是少不得要把她抱过来些放在怀里。他虽然也忧心恶人谷中情状,但于这僻离天地的小小山洞之中,却终于得到心上人依偎在臂弯里,忽觉此时此刻,万物千尘也未曾有什么意义,只盼这一晚长夜永远望不到头才好。
昆仑山的冰雪尚未融化,恶人谷的新血仍在流淌,这一天与之前无数的日日夜夜并无甚么不同之处,它只是一颗投入冻土深处的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朵,还不曾有人知道。
结
一色猩红斗篷在夕霞里扬起一角血光,一骑乌云色的大马横冲直撞踏开一条大路。那人在逆光之中对她回头笑道:“怎地,看傻了么?”
丁妙棠轻轻一笑,拍马赶上前去,望着前方道:“不。我看来看去,还是觉得看你顺眼些。”
穆沙一楞,放声大笑起来。丁妙棠又催了几步,走到了穆沙的前头去,满怀期许地打量着陌生的地方。
她不必再偏安于社稷舆图的一隅,罪孽与业报也不曾染指缠身。她在理解残酷前已践行残酷,又在罪恶之名下得到周全宠爱。她在懂得慈悲前蒙受慈悲,又在离乡远行之前接受追悔与失去。她未能得到循规蹈矩的开始,又在尚未准备好之前就面对了太多变数。
但这一切都已过去了,她的面前,有一轴崭新的图卷正在徐徐展开。
从这里开始,从草长莺飞到晓霜叶落,四季更迭年轮明晰,再不似昆仑山千年冰封。
归梦
回首天涯归梦 几魂飞西浦 泪洒东州
江南地方过年的习俗与北方不大一样,过年时并不兴包饺子,而是除夕要吃八宝饭,年头需得搓汤圆。但无论南北东西,过年之时,一家之中最忙乱的都需是女主人,并没有例外的。过了腊八,便要开始采办年货,屯起蔬果米面,与屠夫讨价还价抢便宜的猪蹄肉,又要去码头找新鲜的鱼虾,仿佛一整年便等着这几天了。新衣新裤自是早就做好了的,只待年关爆竹一响,从头到脚洗个干净,就可以体体面面地换上。其他消闲果子,压岁红包,花灯烟火,各家各户也都尽量节出开支来置办,只务必要求个开心快乐。
扬州地界地方富庶,节目当然不能少了。方媛已有两个孩子,而丈夫周生又算是扬州一带小有名气的布庄老板,里里外外脱不开许多琐事要打点,每日里忙进忙出,没一刻能闲下来的。她虽忙的足不点地,心里头却仍是喜孜孜的。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叫她如何能不喜上眉梢呢?
然而她从腊八盼到小年,巴巴守了大半晚等到了除夕,直到除夕夜时都没见到自己挂怀的那人。周生知她忧心甚笃,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给她披条毯子,陪她一道坐在堂前烤火等人。两个孩子早已睡下,方媛裹在暖洋洋的毯子里头,不觉已靠着丈夫的肩睡了过去。她不曾酣然多久,时已近午夜,外头的烟花炮仗忽地大起,雷鸣一般的爆裂声此起彼伏,震天彻地,叫方媛猛地跳了起来。
周生此时也有些精神萎顿,被妻子生生喊了起来。只见她满面喜色欣然道:“来了!他来了!”口中说着,已自站起身来往门口小跑过去。周生竖起耳朵,也没听到什么声响,只有爆竹声炸得头也要开了。但他也不愿拂了妻子的意,就将那从她身上滑落下来的毯子拾起来卷好,将手插进暖手筒里,往外进走去。
没想到出了大堂,竟然就看见方媛满目喜色,携了个魁伟臃然的草莽大汉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周生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及细想就紧赶几步扑面上去,却见那大汉眼刀一横,哈哈一声长笑,肘边一掣就将周生打退了两步。周生又惊又愤,看方媛却只见她掩着口暗自嬉笑,稍事冷静了一会,仍不禁弯起一臂指着那大汉道:“娘,娘子你……难道竟还有一位兄长不成?”
方媛见他迂得可爱,更是笑得住不了口。那大汉亦跟着哈哈哈长笑了几声,然后嗓音却陡然一变,成了个娇嫩清脆的女子声音:“长姐为母,长兄为父,兀那周掌柜,见了高堂一双还不快来拜见,是何道理呀?”
方媛咯咯笑道:“阿姐,你行行好罢,伐要闹他了。”又转向周生作了个大揖道,“官人呀,阿媛给你赔个不是,盼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姐妹二人则个!”
周生叹了口长气摇了摇头道:“得得得,年年都要被你们姐妹作出花样耍上一阵,我不来啦,不来啦!”
方媛与那大汉相视一笑,就拉着她往书房走去,亲昵体贴之间,全如尚未过门时一般。
周生口中说道不来不来,转身就去厨灶间温了一壶桂花酒,又爆了一碟花生米,提刀切了一小盘卤水鹅掌,给她们端了过去。他送菜至房中,果然已不见那彪形大汉,只有个裹在男人衣服里头的高挑女子了。她身上虽还套着那脏兮兮的兽皮衫子,脸上粗眉胡渣已尽数除去,一头青丝松松挽在脑后披散下来,纵然粉黛不施不修边幅,依旧是姿色浓丽,红艳凝霜。方媛五官与她姐姐有八分相似,但她脸盘圆润些,眉目也并没这样分明,虽然不及方亭天香国色,却也没有她姐姐那逼人的气势了,更适合做这小桥流水人家中的女主人,看着便叫人不由得要舒心一笑,熨帖得很。
方媛接他手中菜蔬,一一放在小几上,口中忙不迭地还是要说话:“官人你且困觉吧,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