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锿猓晃薇浠�
好像他离开这儿的两年,不过是昨夜的一场噩梦罢了。
门是虚掩的,他轻轻推开进去。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两手沾满肥皂泡,从一难洗衣盆中间站了起来。
“你找谁?”她用陌生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这是我家。”他疑惑地环顾了一下整个院落。
“你走错门了。”那女人的语气却更加肯定。
“没错,我在这儿住好多年了。你是新搬来的?”他友好地朝她笑着说。
对方却警惕地板着面孔,张着两只湿淋淋的手并不让开路。
“我就住在这间屋子。”他指着自己的家门便要往里走。
“你是哪儿的?开什么玩笑,这屋儿是我们家新房。”
周志明愣住了。再一看,果木其然,他家的房门上,赫然贴着一对大红的喜字,他这才慌了。
“哎?请问王焕德同志还住在这儿吗?他儿子叫王有福,他老伴姓郑”
“这是不是志明呀?”西屋门帘子一掀,王焕德蹑着鞋子,探出大半拉身子来。“哎哟,可不是回来了,可不是回来了,我听着声儿像你呢。”
周志明近前两步,“王大爷,挺结实的吧?”
“还那样,还那样。”王焕德样子没大变,嘴巴刮得溜净,小眼睛上挂着惊喜的笑,只是那个哮喘的毛病像是比以前厉害些了,说起话来嗓子眼儿里有一个吱吱的小哨儿,“前几天听片警小韩说,高等法院把你放了,果不其然,今儿就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志明被让到王家的外间屋来,坐在椅子上,问道:“郑大妈和福哥、淑萍他们都好吧?”
“好,好,”王焕德一劲点头,吱吱地喘着说,“淑萍妈还忙乎居委会呐,淑萍前阵儿顶替我工作了,大福子,晤,刚才大福子媳妇你不是见了吗?梅英!”他向屋里高叫了一声,“快出来,你干嘛哪?”又转脸对志明说:“和大福子一单位的,今儿轮休。”
刚才那个洗衣服的年轻女人端着个茶杯从里屋走出来,不无歉意地冲他笑笑,把茶杯放在他跟前,没等王焕德介绍就大大方方地说:“这位是志明兄弟吧?老听我爹妈和有福他们念叨你。”
周志明谢了她的茶,他快一天没有喝水了,口中早就干涩无津,端起杯子,也顾不得烫,狠着劲儿一口气喝干,梅英又忙给续上一杯,他一连喝了三个干,冒了一头汗,王大爷递给他一把大蒲扇,他一边呼打呼打摇着,一边同公媳两个说话。
王焕德突然想起什么,说:“你等等,我给你看样东西。”志明怎么也猜不到,王大爷从里屋抱出来的,竟是一只睡眼惺松的大白猫。那猫身上的长毛又亮又软,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他一时语塞。
“白白l”
他抱着白白,白白咪鸣叫了一声,叫得他心头直发颤,他忍不住要去亲亲他的白白。“我们一直替你养着呢。”王大爷说。
傍黑时候,大福子和郑大妈几乎是前后脚回了家,小屋里自然又响起一阵惊喜的笑声。
大福子用拳头咯咯擂着他的胸脯,嘿嘿笑着:“还行,两三年不见,你倒壮起来了,脸怎么晒这么黑,要是在街上走,我准以为你是哪个山沟里的大老农民呢!”
郑大妈忙着同梅英支锅做饭,也不时插进来同他说话。
“前几天,派出所管片的小韩还说你要教育释放了,没想这么快就回来了。”
“什么叫教育释放呀,”大福于一劲撇嘴翻白眼,“这是反‘四人帮’英雄。我们冶金局有一个小伙子就是,他去年就放回来了,是他们单位敲锣打鼓放鞭炮接回来的,满处做报告不说,现在又是区人大代表,又是市团委委员,一下子就出名了。志明,将来红了可别忘了咱们。”
周志明苦笑一下,没说话。
米饭梅英早就蒸上了,菜也大都洗好切好了,郑大妈又是个做饭的快手,不一会儿,小屋里便飘溢着饭菜的香味。郑大妈用抹布把一张簇新的方桌子蹭得接亮,摆上碗筷,周志明问:“怎么淑萍还不回来。”
郑大妈叹了口气:“谁知道她呀,大概又跟男朋友一堆儿买东西去了。志明你说说,见面才几个月就寻思办事儿,哪儿有这么急茬儿的?我这儿呢,整天价在街道上给别人家做工作,晚婚呀,晚恋呀,可自个儿的女儿倒一通急着张罗,以后人家要给我一句难听的,我不也得听着呀!可不是吗,女大不由娘。”她叹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他又说:“你瞧,我还差点儿忘了,有件事正想和你商量呢,虽说淑萍结婚急了点儿,可到底也不老小了,这几年又越来越瞅着老相,要结就结呗。当妈的,还不是得给她操办哪。先前我们也不知道你要回来。
你王大爷就和房管局说了一声儿,先借了你那间外屋给淑萍办事,你们家的东西都搬到里屋去了,你看呆会儿是不是叫大福子给你腾出来?“
周志明刚才一看到门上那对红喜字,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所以就一直坐在王家,没急着进自己的家门。现在,郑大妈虽然主动提出叫大福子给他腾出房子,但辞色上显然带着试探的意思,他也是明白的。人家布置好的新房叫人家搬出去,他断然不会如此行事,他不愿意任何人由于他的归来而发生为难和不快,所以连忙摆着手,说:“不用腾,不用腾,腾了,淑萍在哪儿结婚呢,我一个人总好办。”
“那使不得,我们是看了你不在才借用的,你回来了,当然完璧归赵嘛。”王焕德说。
梅英正往桌子上端菜,这时便插了嘴:“爸爸,您看这么着行不,让妈和我睡里屋,让志明兄弟暂时跟有福和您在这屋挤两天,让淑萍把事儿办了,咱们再想办法腾,这么久的邻居了,还不跟一 家子似的。”
大家一齐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志明,本来就抱定了绝不打乱别 人生活的宗旨,也不想和王大爷挤在一起住。邻居好是好,可生活 习惯毕竟相去较远,况且他住进来,衣食住行,人家也会有许多不 便。于是说:“我现在已经住在机关里了,那儿有宿舍,这样上班下 班也方便,省得整天到晚疲于奔命的。今儿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顺便带一床被褥回去。我这房子淑萍就先住着,等有了地方再腾吧。”
于是王大爷和郑大妈一个劲地说了许多感激和歉疚的话。接着便皆大欢喜地开饭。晚饭吃得很慢,郑大妈使劲往他碗里挟菜;大福子不住地提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监狱里吃什么饭哪,干什么活哪,打人不打人哪,等等,王大爷更是十分高兴,喝着酒,咂着京腔插科打诨,他是校场口戏院老资格的票友,一口戏韵倒也吟哦有味,只有梅英一个人不大说话。
吃罢饭,天色已晚。志明说要拿床被褥走,起身和王大爷他们一起到自己家的屋子来了。
家这屋子,这台阶,这门,这儿,眼前的一切,在他的感情中既熟悉又旷远。在跨进门槛的一刹那间,他的鼻子忽地酸了一下,万端感触系于心头,心里暗暗说了句:“啊,我回来了。”
他家的外间屋已经被收拾得一团新气,他免不了要笑着说几句恭贺和称赞的话,而实际上却没有一点笑的心情,颇有些“半是主人半是客”的空茫。他急于想看看家里的那些东西,去寻找一点温暖的回忆。
里屋本来就小,他家的东西虽然堆放得既科学又整齐,但仍然没能给人留出多少驻足的余地。外屋明晃晃的灯光带着喜气洋洋的调子,把里屋映得半亮,相形之下,这儿更透着一股子陈旧暗淡之气,有点悲凉。物是人非,见物思人,他一想到父亲,思绪就要颤动,爸爸,你真的走了吗?你的儿子回来了,他要你呀!他要向你诉诉委屈;他要报答你二十年含辛茹苦、一粥一粟的亲子之爱,他要得到报答你的机会啊!
身边的人太多了,他没法让自己的身心沉浸在回忆和感念中,郑大妈和王大爷高腔大嗓地向他讲着他家那些零碎物件所摆放的位置,他不得静,只好拿了一床被褥、几件衣物,打成个行李卷,告辞了出来。
他又回到了马路上。
南州的夜晚,繁华,美丽。可这重获自由的第一夜,哪里是他的栖息之所呢?他原来是打算好去办公室睡沙发的,但在出了王焕德家门后才想起手中没有办公室的钥匙,一时进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漫无方向地顺着大街往前走。白天兴高采烈的心情这会儿竟跑得无影无踪了,还有什么可以让他高兴的呢?下午纪处长那一席居高临下的教诲刚刚在他心里蒙上一层暗淡的阴影,严君转告他的关于施肖蔚家道中兴的消息又使他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顾虑和不快。他本来是可以立即去找她的,记得在自新河遭到田保善、郑三炮们痛殴后被扔进反省号的那个凄厉的深夜,他是多么疯狂地渴望着能再见她一面,就是加十年刑,就是挨枪子儿也心甘情愿。而现在,当可以自由支配双脚去奔向她的时候,他却不由得踌躇了。严君的话,似乎使施肖蔚八个月没给他来信这一悬疑有了合乎情理的解释。她的父亲当了市委书记,自己又上了大学,家境人运,今非昔比。刚才关于房子的小插曲就说明,他还是两年多以前的他,而别人,却都随着时间而变化,而前进了。人人都有了自己的新生活,肖萌会成为另一个肖萌,她也许在大学里相知了更为般配的男朋友,而她的家,谁知道呢,谁知道会不会还像过去那样欢迎他这个所谓“教育释放”的劳改犯呢?不不!虽然他想念她,在煎熬中等待着同她的重逢,向往着在一起互叙别情的欢乐;但是此刻,他却高度凝聚起自己的自尊心,他不想用陈旧的往事搅扰别人的快乐,不愿意看到她在自已突然出现时的尴尬,而宁愿把她在自己记忆中的美好形象就那么永久地、固定地保留下去。
坦荡如批的柏油马路在脚下延伸,路灯像一串串金灿灿的流星甩向天边,和路边鳞次杯比,匠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