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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荡如批的柏油马路在脚下延伸,路灯像一串串金灿灿的流星甩向天边,和路边鳞次杯比,匠气十足的霓虹灯交相辉映,显示着都市之夜的华美。在油漆得富丽堂皇的红旗剧场门前,硕大的广告牌上赫然画着一个穿着民警制服的姑娘,他不由得站下来看,显然是出自一位木大高明的手笔,女民警的眼睛画得大而无神,下面的一排黑体字写着:“中国歌剧舞剧院来南州公演大型歌剧——星光啊,星光”。他继续往前走,在剧场旁边有个冷饮店,不大的店堂里已经人满为患,可仍然有人竭力想要挤进去,路边还有几个卖西瓜和冰棍儿的棚子,支着明晃晃的大灯泡,此起彼落的叫卖声招来了一族族闲逛的人群。他心绪空茫地往前走,这久违的热闹街景并不能叫他兴奋。一手扶着行李卷,一手拎着手提包,他觉得自己活像个丧家犬一样狼狈。
总不能在马路上走一夜吧?他犹豫了一会儿,向火车站走去。
虽然现在不是火车班次的高峰时间,但宽敞的候车室里仍然拥挤不堪。烟草味儿、汗味儿和西瓜的腐烂味儿混杂着充满了整个大厅。他转了半天,才在一排挤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袱和男男女女的候车旅客的长椅上占住了一个可以容他横下身来的空当地,便怀搂着手提包,头枕着行李卷躺下来。在他的旁边,坐着几个农民装束的人,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嘴里喷出叫人发噎的旱烟味儿,不远的地方,几个出差的外地人围在一只大果皮箱边上,正伸着脖子吃西瓜,瓜子吐了一地。有好半天,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脑子里一会儿乱无头绪,一会儿又是一片空白,时时又害怕有人对他横躺在椅子上,占了过多的位置而不满。又有几个班次的火车开走了,候车的人渐渐稀落下来,也许是因为太乏了,耳边的噪声慢慢遥远了,模糊了,他的眼前朦胧起来
睡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他突然被一阵嘈闹惊醒,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用无线电话筒大声喊话,又感到身边的人都乱哄哄地应声而起,周围全是杂沓的响动和呼叫,有人在粗暴地推他。
“起来起来!”
“干什么?”他坐起身子,睡眼惺松地看见一个年轻民警正冲他不耐烦地挥手,“起来,到那边集中,听见没有,快一点儿!”
“集中干什么?”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一个犯人了,不由理直气壮地瞪了瞪疑惑的眼睛。
“这是睡觉的地方吗?”年轻民警仍旧是那种训戒的口吻。
“我,我等车。”因为脱口说了句谎,他顿时出了身细汗。
年轻民警棱起嘴角,“最后一班车早就出站了,你等的什么车?”
他一看手表,哎哟,已经十二点多了。冷不防对方又问了一句:“你是本市人吗?哪个单位的?”
他连忙说:“我也是公安局的,是五处的。”
“五处的?怎么跑到这儿睡觉来了?”
没法说。
“你的工作证呢?”
拿不出。
民警冷笑了一声,“起来吧,跟我走。”
没办法,只好挟着行李卷,提着手提袋跟着他往人们集中的一个屋角走去。在候车室的其它地方,一群一群的警察把人们全都往这儿轰,他心里明白,自己头一次在车站“刷夜”,就碰上公安局的“治安清查”了,不由得很别扭。这年轻民警准是把他当成“刷夜”的流氓,或者当成了“盲流”进城的外地人,说不定还以为他是冒充公安人员的诈骗犯,再不就是个精神病呢。
民警把他领到人圈里,毫不理会他的分辩,扭身走开了。他只好在人堆里挨埃挤挤地坐下来。望望四周,大都是些脏衣垢面、其貌不扬的外地人,表情呆板地等候着一个个被叫去接受讯问审查,他们好像对这种清查早都习惯了,反正最后无非是轰走、收容、遣返三种结果而已。
他抱着行李卷坐着,等着,一肚子全是窝囊。轮到把他叫去问话的时候,窗外已经晨光满天了。
讯问他的是个中年民警,他很注意地打量了一下周志明的相貌,带着几分惊奇的表情问:“你不是外地的吧?干什么的,有工作吗?”
他没好气地回答:“有,市公安局五处的。”
“市局五处的?”中年民警愣了片刻,恍然地压低了声音:“哎呀,你是不是有任务在这儿,让我们搞误会了?”
“不是,我就是在这儿睡觉来的。”反正也懒得多解释了。
“哦?”中年民警不无疑惑地冲他手上的被子卷看了一眼,“那你等一下吧。”他向屋子有面的一扇小侧门走去,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又陪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民警走出来,周志明把头扭向一边,赌气不理他们。
“马队长,就是他。”中年民警的声音到了跟前,他才转过脸来,目光和那个大个子碰在一起,竟砰然碰出一个火星来!
“马三耀!大黑马!”他惊喜地跳起来,“还认得我吗产”哎呀!是你呀!“马三耀一把抱住他,把那个民警吓了一跳。”我正打算找你去哪,我昨天才知道你要出来。你怎么跑到这儿睡觉来啦?怎么搞的?“马三耀松开他说。
“睡觉?让你们圈了一夜,睡个屁。”
远处,好几个人在叫马三耀,马三耀对中年民警说:“老祁,劳驾你把我这位小兄弟领到你们派出所让他睡一觉,拜托了。”说着又亲明地拍拍志明的背,“好好睡一觉,回头我找你去。”他朝喊声跑去了。
中年民警是车站派出所的,把他带到所里自己的宿舍,安排他睡下。那个热情劲儿,叫他都有点儿过意不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他揉揉自己蓬乱的头发,从床上跳下来,叠好被子,又哈着腰检查了一下是否把那位民警的白床单给弄脏了,身后突然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睡够啦?你可真能睡。”
马三耀站在屋子里,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碗豆浆,上面架着几根黄澄澄的油条。
“快吃吧,都快凉了。”
他坐在桌前,大口吃起来。在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只吃过一次油条,那是机修厂狱灶炸出来的一种可以吊死人的死面筋。马三耀坐在他对面,一直看着他吃完,才开口说了话。
“一粉碎‘四人帮’,我就以为你要出来了,没想到拖到现在。我去法院问过两次,那帮人,让你急不得恼不得。我也问过你们纪处长,上次我在市局政治部见到他,他想通过政治部到外单位请个反‘四人帮’英雄去作事迹报告。我跟他说,还清什么?你们周志明就是,让他出来就能作报告,差点儿给他下不来台。”
“你真是,干嘛老喜欢让人下不来台。其实,纪处长人挺好的,我出来不出来又不是他说了算。得了,别扯这些过去的事了。你怎么样,还在刑警队吗?对了,刚才人家好像喊你马队长,提了吧?”
“提半年了,刑警队副队长。昨天晚上我们抽了部分人帮助分局和派出所清查车站,最近盲流人员可多呢。哎,你还没说说你怎么跑到车站过夜去了呢?”
“我们家房子借给邻居家办喜事了,本来我想在办公室睡觉,可又没钥匙,所以就到车站将就一宿,结果还让你们给搅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看我,够惨的吧。”
马三耀没有笑,烧了挠头皮,很不自然地眨巴了几下眼睛,“呢——,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马三耀有这副吞吞吐吐的口气。
“你被捕以后,我有一次去市第六医院办点儿公事,办完以后,我悄悄去看了看你爸爸”
“是吗,他没问我吗?”他的心有点儿发紧。
“那时候,他的神志倒还清醒,我没告诉他你的事,只是说你出差了,短时间回不来,我想他当时可能预感到见不着你了,因为,因为他托我给你带了一封信,这封信有点儿像遗书。”
“是他亲笔写的吗?”他的心怦怦地跳。
“是他当着我的面写的。这信,我没有通过预审处转给你,因为我是悄悄去的,而且当时这封信他们也断不会给你看,所以我把它保存着,即便是十五年吧,你总有出来的一天。”
“在哪儿?”他的声音都变了。
马三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递给他,“我刚才回家拿来的。”
这张粗糙的、没有格子的白纸上,七扭八歪地写满了字。这的确是父亲的字体,只是被剧烈的手颤弄得变形了,结尾的两行字挣扎得几乎连成一片,可以看出完成这封信的艰难。
他的全部神经。感觉,似乎都缩在一个小小的点儿上,爸爸,这就是你对我说的最后的话吗?
“志明:
每分钟都在等你,也许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到一个垂死的父亲盼望儿子一面的那种可怜的心情。今天,你托老马同志来看我,我真高兴。孩子,我知道你的工作重要,走不开,我不怪你,能把精力寄托到事业上是难能可贵的。我过去总说你生活能力低,性格也太软弱,很少说你的优点,你生气了吗?
我心里知道,你一向是很直的孩子。正直,是做人,特别是做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公安人员最基本的品德,这也是唯一能使我在将要离开你的时候感到宽慰和放心的地方,因为我知道,一个立身正直而无旁顾的人,他一生都会是快乐的。
“有人说,太重感情的人成不了一个出色的公安人员。而你偏偏从小是一个很重感情的孩子,不过爸爸却觉得这恰恰是你的长处,是你将来争取成为一个出色的公安人员的性格基础,因为公安工作是最能够把个人对党对国家对人民对同志的爱,直接体现在职务上的工作。孩子,重感情不是坏事,只要不失之偏颇就好。我想,对党和人民的爱,也许就是一个公安人员责任。心的魂与源吧。
“有一件事,就是在我的书桌里,在那个小木盒里面,有几个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