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位!
翻遍前史,也仅仅有一位让位放权的帝王,还是因为年迈体病,无法继续行驶君主权利,才让储君提前登基。历代皇帝,就算没有天纵英才,平庸点的,经过史官的润笔,也能落得仁厚的美名,除却特别暴虐昏昧者会有被赶下台的危险,一般情况下那个位置基本上是能坐到寿终正寝的。
沈严放知道自己没有成为明君的天份,拼了命至多落个“孝”或“仁”的庙号,所以他选择了这条荆棘密布的退避之路,拥更有资格的人上位,也算是能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英灵了。这事极其不容易,也做好了拉长战线的准备,让他改变主意的是刚刚的豁然开朗……他并非是孤军奋斗,那个女子……虽未有没过半句温软的话、顺从的附依,可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那还有什么可怕?
相比于沈严放的平静,沈延汇就显得暴躁的多了,听到那两字,当时就蹿了,大掌一挥,眼瞅就扇向沈严放的脸,他似早有预见,任那铁蒲扇一样的手停在鼻息可触的距离,从容不迫,慢吞且稳当地拿出了一张叠起的生宣。
铺开,绢妍小楷跳入眼底,沈延汇与东方青同时沁出满脑门子汗……太狠了!这是他们此时的想法。
沈严放当然知道他们惊讶什么,头一次听到口述时他也头皮麻了几次,一字一字落到纸面,想必比“听”更为震撼。
没错,这是就那天由汪紫宸起草,冬霁主笔的那道罪己诏。几乎囊括所有的罪名,从自恃聪颖难纳进谏,到不近忠臣谗谀乘间,从骄奢成性到挥霍无节,从罔顾民怨到疾言恶语,从水旱累见到匪患猖獗,很生动立体地呈现出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史上最强昏君形象。
直到这会儿,沈严放才彻底明白了汪紫宸的用意,被她讹走那老多东西也不冤枉了,有了它就算再恼再恨,皇叔与东方青最终都会妥协……沈严放一点都不觉得以诋毁自己相挟换来支持有什么不对,反而在心里兴起一阵笑骂,那丫头真是狠毒到了极致,竟将人性的弱点利用到淋漓!可他半点厌恶都没有,反而还觉得很带劲儿,看来……他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
与此同时,身在永泰二楼的汪紫宸重重地打下第N个喷嚏,她边揉着发痒的鼻子边胡乱琢磨……这是有人在骂还是在想自己?
对面的戚芫吊着眼尾瞅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晌晴白日的,是不是觉得有阴风在吹?姐姐告诉过你吧?人在做天在看,坏事做得太多,鬼都会看不下去的。”
“这话说得!”汪紫宸停下翻帐本的手,郑重看向戚芫,“院子里整天有人伤胳膊断腿的,怨气太重,我身子弱自是受不住……”说着还冲她挑挑眉。
昨天撺掇后院的流氓们去看美人出浴,结果被女悍匪查觉了,一怒之下将方凳横踢出去,大力冲来的重物砸飞了门板,一群人躲闪不及,被压得层层叠叠的,今儿一来听说有个断了肋骨,两个伤了后腰下不了地,这事要是不拿来戳戳某人肺管子岂不是暴殄天物?
戚芫刚想还嘴,被推门而入的王惟原打断了。二女同是一愣……通常有什么事儿的都经过丫头传,这回怎么……
王惟原顾不上抹去额间的汗,不等站稳当,“姑娘,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波又起
出事了……这是在汪紫宸身边使用率极高的词,都快被它磨练得刀枪不入了,所以听到王惟原的话,只是定定望去,并没有接茬儿,只等他往下说,戚芫就没这份淡然了,王惟原常年跟五六十号流氓混在一起,那性情可不是一般的事儿能惊诧得到的……不由起急,催促道:“快说!”
王惟原狠狠吞咽一下,“初十少爷身边的方年来报信儿,说是高管家带了几十号人请少爷回府……”
汪紫宸还在揣摩的时候戚芫先绷不住劲儿了,忙乱地站起来,把椅子带得东倒西歪都顾不得,怪叫道:“回府?回什么府?”
王惟原面露难色,高门大户中的弯弯绕绕他上哪知道去?
汪紫宸突然来了兴致,初十认祖归宗到现在都小半年了,高老爷那边一直没动静,她都以为那些被高老爷隐藏的事不可能再被抖出来,不想,现在好像是出现了转机……“冬霁先跟过去了?”王惟原点点头,“夏霜正在套车……”
“嗯。”应的同时汪紫宸也起了身,视线落向戚芫,不禁就是一怔,说实话,比听说初十那有事还吃惊,瞧那一张脸都已经现出灰败之色了,这是担心到了什么程度?
打发夏霖到皇城知会东方青,汪紫宸就和戚芫一起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来到南城,不是汪紫宸不想说,反而因为亢奋想找人倾诉,哪料,她跟那絮叨半天,戚芫连个反应都不给,也就厌了,索性闭了嘴。
东方家在一条深巷中,是朝庭按官员品级派下来的,所以在权贵云集的南城并不怎么起眼。
感觉车慢了很多,想来是快到了,汪紫宸挑了帘子张望,远远就见乌泱泱的一片,少说也有三五十号。下了车,把式跟前头分开人群领路,这才在本就狭长的巷子里勉强空出条道来,从这儿开始汪紫宸就觉得气不怎么顺了。
迈进院门,四下环视,这是处只有两进的宅子,还没有无染的跨院宽敞,一眼就能将正房厢房看尽,若不是有广亮大门撑场面,怕是还不如稍微殷实点的百姓人家。
这时,冬霁已经替代了初十正在跟高管家交涉,堂屋的门没关,里面的情景能轻而易举入眼,高管家苦着脸,冬霁则像个护仔的母鸡挡在初十身前,应该是还没个结果……汪紫宸略沉沉虚浮的气息,与戚芫交换了眼神后,并肩走上了那直通向正房屋的甬路。
受过高管家的礼,汪紫宸坐于主位之上,淡淡地瞟去一眼,年过不惑、能做高家半个主的大管家高平立时就见了汗,偏偏还不知道哪惹了大奶奶的嫌……但毕竟这回是奉了老爷的令,份儿不能跌,只能强撑着笑脸,“大奶奶,老爷只是想表少爷了,您看……”
汪紫宸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瞅他,心说……当初高老爷那绝情的“不许搭棚设灵,不许穿白戴孝”可是通过这人传给自己的,今天又是由这张嘴说出个“想”字,真真是讽刺至极!
高平被盯得发毛,“大奶奶……我真没什么恶意,只是听主子吩咐来请表少爷……”
“没有恶意嘛……”几个字出口,面上的和善不变,眼神却异常凌厉,汪紫宸朝着院门方向一指,冷冷说道:“外头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让我怎么信?想请表少爷可以……先让人来敲门递贴,然后再派车来接,该什么礼是什么礼,南城尽是官宦,想让人笑话了商贾之家不懂礼数不成?”
这顶大帽子非同小可,立时将高平压得没了话,有心再矫情几句,可那边已经摆出了送客的架势,无奈也就只能灰溜溜地回府请示。
等高家的人渐渐远了,汪紫宸招呼着戚芫和初十都坐过来,打算讨论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两年日子过得舒适了些,初十个子长高了一大截,也有肉了,再没了那会儿一刮风就怕他被掀倒的孱弱,皮肤白皙不少,只是脸依旧很窄,眉清目妍的,虽然他时刻要求自己要做有担当的男子汉,可还是让人很难把如此俊秀的男孩儿与顶天立地联系在一起。
冬霁张罗来茶水,都倒上了,就知趣地退到了门口。
戚芫早就按捺不住,一见清了场,马上就问:“没事了?”
汪紫宸给初十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来解释,然后就自顾地吹茶细啜。
“他们既然如此大张旗鼓,高老爷应该是有了打算,现在管家空手而回……想必稍后还会再来的。”
“**%%”一着急戚芫把村街都带出来了,狠狠地瞪着汪紫宸,“你到底能干啥?”说罢就杀气腾腾地站起身,初十一见不对,立时拦了,“七姑,您想干什么?”
就连门口的冬霁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声不响地凑了来。
汪紫宸歪着头笑,“土匪能干什么?”过了那么多回合的招,别的没体会出,这个戚七的性情可是摸得一清二楚,这家伙豪爽不假,可那股深入骨血的匪气是无论多名贵的丝绸首饰都掩盖不住的,而且刚烈十足的性子很容易激眼,一激眼就非常崇尚暴力,永泰后院那时不时就会伤筋动骨的男人们就是证据!
“七姑,不可。”初十将自己与高家及汪紫宸之间的关系简要说了遍,哪知戚芫不但没哑火,反而更为跳脚,直骂,“没人性的玩意!看七奶奶不……”
她骂得起劲儿,汪紫宸听得也很认真,盛传江湖儿女能用三言两语把一个人给说死,机会难得,要抓紧借鉴,哪知,那厢才刚起了上头儿就没了下文,汪紫宸迷惑地看去,只见刚刚合初十与冬霁两人之力都几乎按不住的戚芫,此时突然呆愣着,她背对汪紫宸,看不到表情,可汪紫宸还是发现了她耳廓泛红,这好像是代表着……害羞!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汪紫宸半天没反应上来,直至几句父子间的对话入了耳,才发现又有人进了屋。
东方青上上下下把初十打量一通,然后还是不放心地问,“可有伤着?高家……”说着话锋微滞,余光瞄到了两个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女人,愣了愣,不过很快恢复过来,“高家的人要干什么?”
“您不用担心,没什么的,是儿子的错,看他们来的人有点多一时慌乱,才……”初十任他的手摸骨一样从头到脚走了个回来,嘴上还在安慰受了惊吓的父亲。
他们父子在一边情深,随后进来的沈延汇和沈严放都发现汪紫宸在发怔,不禁同时喊叫,“怎么了?!”沈严放当然想一个剑步冲到佳人身边,可他哪是皇叔的个儿?被一肩膀扛得趔趄了好几步,好容易稳住身子,那边皇叔也已经开始了摸骨,气得他直磨牙,恨自己咋就没习过武。
有沈延汇高壮的身子挡着,沈严放只能扒着皇叔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