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家娇女岂能忘?西山谭拓寺以乐相交,那样慧黠聪颖的女子,紫玉拨灰,心字全非。回首之处,却早已是疏帘隔年,相见无期。
诺敏静静地望着宫墙外残余的一线碧蓝天气,爽朗的风透过窗棂缝隙吹到脸上,通透明快,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雁鸣啁啾。冰弦端了药进来,见窗户打开,连忙上前将它关上,急道:“才将好了些,有这样吹风,回头受了凉,太医再一趟趟地过来扎针,姐姐可还受得住?”
诺敏失笑道:“心直口快也不见你这样,说话不知道个忌讳,让人听去了可怎么好?”接过药来一饮而尽,眼神空落落地望着碗底那一缕沉淀的渣滓荡漾,皱眉道:“好苦。”冰弦笑着递过一碟蜜渍山药,道:“赵太医叮嘱了姐姐饮食一应以清淡温补为主,皇上挂念姐姐,特特吩咐御膳房送来这新鲜的山药糕,内务府那些奴才总算不敢再懒怠行事了。”
诺敏笑一笑,语气却是疏凉的:“如今我身子已然大好,你去回禀皇上,再不必像这般大肆赏赐,免得后宫非议。”冰弦跟随诺敏已有些时日,知道这位格格外和内刚,但凡拿定了主意便是百折不回,当下答应了一声便噤口不言。
诺敏撇了撇杯中的茶沫子,忽问:“良主子最近可还好么?”冰弦怔一怔,旋即冷凝了笑意,厌弃道:“好好的姐姐提她做什么?若不是她,姐姐哪里回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诺敏摇摇头,道:“她诞下皇嗣,皇上又素来厚待于她,风头正劲,保不齐会有酥酪之事再度重演。”说着又是一叹,“八阿哥年纪尚幼,稚子无辜,可不能让他白受了这番委屈。”
冰弦哼了一声,撇嘴道:“既是诞下了八阿哥,哪里还有不好的?皇上恩泽上下,连纳兰公子都从上駟院调任回京,升了御前二等侍卫,再加上万寿节惠嫔封妃之喜,明相一家如今在朝堂上那可真真是炙手可热。”
诺敏听得容若调任回京,嘴角不觉蕴上了一缕笑意,声音也跟着欢悦了起来:“如此说来,当真是极好的。”冰弦跟了句:“那还有假!”偏着头想了想,忽道:“不过说起来,皇上虽说赏赐优渥,待那位良贵人的情分倒好似冷淡了不少,不曾探视关怀不说,就连八阿哥的‘洗三’大礼也都拖延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佟佳皇贵妃去养心殿亲自相请,这才姗姗来迟。”
诺敏淡淡道:“后宫争宠,历来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皇上这样冷然处之,或许正是因为前番酥酪之事,恐怕圣宠过逾,再引争端。”停了一停,又敛容道:“这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情,以后这话别再说了。”
冰弦吐一吐舌头,扮个鬼脸道:“姐姐洞若观火,皇上特特交代梁谙达嘱咐佟佳贵妃清查酥酪一事,可见对良主子多为看重了。也是良主子福泽深厚,那样的剂量下去,仍旧是丝毫未损,连李太医都说只要沾到一星半点儿,便是不像姐姐一般毒入脏腑,只怕肚子里的龙种也会岌岌可危呢!”
诺敏低头不语,静默地看着那一缕碧茶在盖碗瓷盅底部悄悄地打着旋儿,忽的浮上汤面,挣扎片刻,却最终还是寂寂沉入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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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西风瀚海 。。。
时至五月下旬,京都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遍地绿荫馥郁也遮盖不住万里碧空中毒辣辣的日头。皇帝顾念太皇太后身体,便商议前往北苑行宫避暑,佟佳皇贵妃素来体弱,自然也要跟随。六宫妃嫔亲眷零零总总,加起来倒也有一大半要随驾侍奉,内务府虽是早接了旨意,却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安排妥当,皇贵妃亲捧了详尽的清单前去养心殿给皇帝。
皇帝只粗粗浏览一趟,便撂开手道:“这些事情你拿主意便是了,只别太过铺张。”皇贵妃点头答应,又道:“旁的也就罢了。只是良贵人才将诞育了八阿哥,她又素来体弱,宫里这样大的暑气对她怕是不相宜。”皇帝不咸不淡地回道:“既是如此,那边也叫她跟着,带上一个贴身的丫鬟,同端嫔一处安置便是了。”
佟佳皇贵妃领了旨,才要告退,忽又听皇帝道:“敏敏的住处可曾安排了?”自上次诺敏因替玲珑尝膳而中毒濒死,皇帝对这一位蒙古格格的关照便胜过了六宫之中任何一位主位妃嫔,隔三差五赏赐赠药,更兼三日两头亲身探望。皇贵妃自然识得轻重,当下回道:“已经安排妥当了,仍旧是和太皇太后一处,又嘱咐内务府特意安排了几个老成机灵的奴才伺候着。”
皇帝点有点头,道:“老祖宗住处的冰块要提早预备着,苏嬷嬷年纪大了,敏敏又尚未痊愈,一切还要劳烦你多费心。”皇贵妃慌忙行礼道:“皇上这样的话,臣妾实在不敢当。”
北苑位于京都城郊,山野广袤,自比城中要凉爽惬意不少。诺敏这里刚刚安定下来,便听得屋外梁九功传旨:“皇上驾到。”她这里慌忙起身,那头皇帝已然越门进屋,连声道:“别动别动,你坐着就好。”
诺敏仍是起身行礼,道:“礼不可废,况且敏敏身子已经大好了。劳动皇上这般牵记,敏敏心里实在不安。”皇帝侧眼看了看她的脸色,摇头道:“可朕瞧着这气色总还是恹恹的,精神头也是大不如前。”诺敏笑道:“许是暑天闷热,胃口不好,难免吃得少些。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皇帝看着她静静坐在自己下首,一身水碧色的杭绸宫装,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娉婷倩影。头发挽得不甚整齐,鬓角处松松地缀着两朵蓝玉珠花,同耳畔长长的月白色坠子一般晃在风里,沙啦啦沙啦啦地无声响着。她低着头,仿佛是在看腕上那一汪澄澄的老坑镯子,像半弯月牙似的一道,连目光都像是融融的月华一般柔和。他就这样看着她,只觉得万千心事都可抛却忘记了,只余下那一缕沁人心脾的凉,缓缓从骨髓的最深处透出来。
终究还是她先开口,声音极轻极缓,悠悠地悬着一丝气,仿佛风一吹就要断裂了似的:“皇上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么?”皇帝被她清澈如水的声音一惊,回过神来,连忙故作无事地收敛心神,道:“天气热,老祖宗和皇额娘不耐烦逛园子,就在水阁那头开了台子听戏,朕不耐烦坐着,横竖你这里离着近,过来躲躲清闲。”
诺敏闻言不禁忍俊,笑道:“皇上这样讲,倘若被老祖宗知道了,又要责备敏敏恃宠而骄了。”话才脱口,便觉出弦外有音,暗暗自悔失言,只恐皇帝又存误会,连忙圆场道:“也不知道老祖宗今儿听的是哪一出?”
皇帝只听得“恃宠而骄”四字,便顿觉通体清亮舒爽,从毛孔中透出的欢欣雀跃,前一刻的燥热难耐似乎在这一秒便被丢去了九霄云外。他下意识地坐直身子,见诺敏咬着下唇,神色怯怯,这才醒过神,“哦”地应了一声,道:“皇额娘没叫宫里的戏班子跟着,说是北苑新来了一队唱昆曲的,正巧老祖宗想听个新鲜。”
诺敏垂了眉,一颗心突突乱跳,只怕方才的脱口而出教人拿住了把柄。先听皇帝这样说,方才缓了口气,顺着应道:“从前老祖宗亲身教导敏敏时便曾说‘四方歌曲必宗吴门’,想不到今日倒有缘得聆天籁了。”
皇帝抿一口茶,搁下小盅,似是不经意地向她伸出手,笑道:“你倒会听,早知如此便该带着你去。”绣着团龙纹样的一抹黄,从手边划过,那样刺眼,在阳光下燃成刺目的火,好似院中灼灼胜放的石榴花。仿佛是下意识的,她不知怎的就慌了神,缩手回避,袖口带着手畔的茶盏泼翻到地上,脆生生地裂成两半。
不待皇帝剑眉微蹙,她整个人早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紧跟着跪□去,冰弦侍立在侧,虽懵懵懂懂不知个中情由,但见诺敏忽的行此大礼,不疑有他,当即也跟着跪了下去,一时间屋内屋外主子奴才哗啦啦跪了一地。空余那一串湘妃竹帘低低地垂着,荡在门槛上,被一缕两缕划过的清风卷得凌乱,凌乱成簌簌的响。
他看着她跪在自己跟前,睫羽闪动,唇角低敛,疏远而恭谦的神色,一如往昔,又或是比往昔尤甚。那一刻他忽的有了一种无力,一种惶惑,惶惑着去探寻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嘴角那一抹原本就寡淡的笑意也渐渐消退了踪影。
梁九功眼瞧着两人尴尬僵持,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却也只得大着胆子上前,“皇上,眼见了盛夏酷暑,可这青石板上到底生冷,姑娘身子刚好,这么跪下去,只怕回头太皇太后问起来,奴才们不好交代。”
皇帝“唔”了一声,似是听见了,又似是没听见,依旧只是望着诺敏的发髻怔怔出神,过了许久,方道:“朕……已经调了纳兰性德回京。”寥寥数字,说得极轻极缓,连嘴唇翕合的形状都分辨不清,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却又是分明要让身前的她听见。
诺敏低一低身子,“皇上知人善任,敏敏代公子,叩谢皇上圣恩。”皇帝叹了口气,右手虚无地攥成一个拳头,背到身后,听声音却似是在笑,“你看你……你倒是代他谢恩……罢了,起来吧。”
话音刚落,便门外乱哄哄地吵嚷起来,隐约夹杂着冯毅的斥责:“这可怎么是好,皇上正里头同姑娘说话,摆明了不放一个人进去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接着便是“哎呦”一声,还跟着小丫头的委屈窃窃,似是还夹杂着哭声。
梁九功暗暗蹙眉,向皇帝请示是否要去瞧瞧,得了应允后忙掀帘退下,不过片刻却又折返进屋,神色紧张,焦虑满目,“启禀皇上,太皇太后跟前的苏嬷嬷遣了人过来传话,说是端嫔娘娘同良贵人适才陪着皇贵妃娘娘御湖游览,不知怎的,两人都落水遇险,才救了上来。太皇太后的意思是,皇上可要过去看看?”
皇帝先才听了梁九功说得“良贵人”三字,不过冷冷一笑,道:“她一个小小贵人,能有什么大事?你这太监总管愈发糊涂起来!”及至听得“落水”二字,那头梁九功还未细解,整个人忽的就站了起来,猝不及防地甩手,一言不发大步而去。诺敏跟着唬了一跳,眼见梁九功还愣在当地,连忙清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