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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冰弦见状,早已上前将诺敏扶起,低声不屑道:“也不知又是什么了不得的计策,梁谙达话还没完,皇上的魂儿都给勾着走了!”诺敏回眸一斥,低喝:“噤声!满嘴胡吣些什么!”冰弦从未见她如此严词厉色,吓得不敢再说。
缓缓捋过心绪,她侧目望向窗棂上已偏向西的寥落树影,终是忍不住加上一句:“你去,派个稳妥的人去良贵人那里瞧瞧,打听仔细了情况,赶紧回来告诉我。”
冰弦嘟哝着答应,心里到底是极不情愿,“姐姐你也太好性了,从前还教我‘两耳不闻窗外事’,现下又赶着去给人雪中送炭,也不想想人家可会领你的情。”诺敏正色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莫说我这么做她不见得会领情,即便要领,我这里也不缺她这份感激。”
因是两位正经主位娘娘接连落水,且玲珑又已诞下八阿哥,身份地位皆非昔日可比,故而除却掌管六宫的佟佳皇贵妃,连太皇太后都亲身过问,随行太医自然是尽心尽力不敢怠慢。怎奈端嫔溺水时久,及至获救上岸,已然药石无灵,好容易抢回半条性命却也是疯癫无状,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我不是有心的,我不是有心的”,而玲珑又是素来体弱,加之产后调养不当,经此一劫,只是成日的昏睡不醒。
皇帝眼见玲珑伤势沉重,加之听闻端嫔疯癫无状,自是怒不可遏,当即亲自传旨:“简直岂有此理,内务府若是在这平日的一器一物上皆不用心,如此这般的飞来横祸,谁能保证哪一日不会落到朕和太皇太后的头上!”
如此雷霆之势,佟佳皇贵妃自然不敢怠慢,可细细推敲,却又着实无从可查,只好先查问了梁九功,再将那日随行的婢女侍卫,连带预备船只、吃食、器皿、銮驾的各项宫人均行问罪,依照职务紧要区分各自查办,一时间各方随侍人人自危,唯恐遭受牵连,避祸不及。
这一日诺敏自觉身上松快了不少,从太皇太后处请安归来,只见那一弯御河澄澈无波,两岸烟柳拢翠,静日生香,不经意便放慢了脚步,一壁行一壁观,忽听顶头一人屈膝行礼,道:“敏敏姑娘万福。”
诺敏凝眸一看,见是惠妃身边的承香,手中捧着一方沉沉的乌木匣子,落着小巧别致的封条细锁,便含笑道:“这样的大暑天,眼见着日头要毒起来了,你主子倒还有心思遣你出来逛逛?”承香笑道:“姑娘有心了。我家主子原最怕热的,不肯出门。只是如今良主子病着,这几日的药吃下去也不见好,我家主子心里惦记,这才遣奴才一大早过去瞧瞧,顺道将上次皇上赏的燕窝给送去。”
诺敏闻言不觉讶异,心中暗忖惠妃平日的为人处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倒是不想惠妃娘娘倒同良主子这样要好,有你家娘娘照应,那可算是良主子的福气了。”
承香忙道:“姑娘哪里的话。良主子圣宠眷隆,又诞下八阿哥,于皇嗣有功,自然是后福无穷。我们娘娘说了,这点子心意原算不上什么,只是一则大家同处宫中,侍奉圣上,理应相互帮衬同心同德;二则,追根究底,良主子和我们娘娘也算是一家的姐妹,虽说亲戚隔得远了些,可到底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便没有不相互关照的道理。”
诺敏一怔,这才记起惠妃原是明相堂兄之女,复姓纳喇,和纳兰性德是同宗同脉的堂兄妹。念及此处,脑海中忽的闪过一丝念头,微弱地好似火星跳跃,却是怎么也抓不住,整个心都跟着揪了起来。却听承香又道:“良主子一病这些时日,我们娘娘嘴上虽不说,却也着实跟着焦心,前儿还跟奴才提起同良主子小时候一道玩耍的事情,说是当时瞧着良主子的水性那样好,连轧几个猛子在湖里呆上半日都没什么大碍,哪里知道生了八阿哥,身子就坏到了这样一步……”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直打得诺敏半晌回不过神来。太阳毒辣辣地愈升愈高,周遭的一切都在蓦然间幻化成明锐刺眼的光斑。她木然张口,声音里满是钝钝的无力,似是在求证些什么,却又在心底极力回避着,“你是说,良贵人她……是熟谙水性的?”
承香不意她有此一问,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道:“奴才也是听我们娘娘说……从前是这样,良贵人的父亲虽是出身满族亲贵,可母亲却是江南汉人女子,自幼在江畔习得水性……只是如今这情状,或是长年久居深宫,生疏了也未可知。”
她点一点头,任凭脑海中嗡嗡作响,似是有人不断地在耳边反复嘲弄,身心俱疲,再无力去深究其中的是非对错。两腿像是灌了铅一般,及至晃晃悠悠地走回居所,冰弦掀了帘子迎出来,一见她如此神情,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直嚷:“这好容易看着有了些血色,怎么才出去半日的功夫,脸色就惨白到了这一步?”
诺敏无力地摆一摆手,坐回案旁,静静地盯着砚中那一涸未干的墨渍,过了好久,方道:“冰弦,我不明白,明明是两个不相关的人,为什么却偏偏会这样像?”
冰弦不明就里,又恐诺敏多思伤神,只得顺着她的话头赔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相似之人那样多,冰弦倒不知道姐姐说的是哪一个了?”
诺敏目色怔忡,只是摇头,“我原以为,她不过是不得已,宫里这样的日子,尔虞我诈,刀光剑影,她总有她的不得已。可谁知道……”冰弦见她越说越焦心,少不得上前岔开话头,“姐姐病才好,哪里能够担这样的心思?那样大的日头,姐姐一路过来,只怕是中了暑气。我让小厨房预备下冰镇绿豆汤,给姐姐端来消暑可好?”
诺敏恍若未闻,径自喃喃,道:“方才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听她老人家的意思,皇上显然是得了风声,不然不会如此言之凿凿,要严办此桩溺水之案的一众宫人,非查个水落石出清清白白,揪出幕后元凶主使不可。”
冰弦叹了口气,道:“端嫔娘娘既是疯了便也问不出什么来,良主子虽说缠绵病榻,可到底还是清醒着的。个中的是非曲直,也就只有她还明白,皇上现下又那么宠着她,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诺敏悠悠一笑,蓦地抬眸,眼底迸溅出的一丝凛冽之光,锋锐如刀刃,“是嘛?听你的意思,你是知道她同皇上说了些什么了?”冰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凌厉之气所震慑,一时间手足无措,拘谨了片刻,方怯怯道:“冰弦不敢忘了姐姐的教诲,只是前几日听冯毅说起,说梁谙达查抄了端嫔娘娘的住所,又牵扯出太医院的脉案,仿佛是同前些时日姐姐和良主子误食商陆的事情有关。”
此一言倒是出乎诺敏的所料,“你是说端嫔娘娘?她不是同良主子一道落水,已经失心疯癫了么?为何还会牵连到她?”冰弦点头道:“正是如此。可听冯毅说,良主子在皇上面前一口咬定,说是端嫔娘娘邀她乘船共游,绝无旁人牵连,又恳请皇上放过那些当值的宫人侍卫。皇上虽有心宽恕,可兹事体大,到底不能开了这个先例。”
她心一凉,脑海中是前所未有的通明澄澈——安嫔的酥酪、胧月的传递、端嫔的落水……一切的一切,连同一心周旋的自己,均不过是棋盘上那单调的黑白两子。是进,亦是退,进退两难,都落进了旁人设置的囹圄陷阱,无力转圜,无力挣脱。
思量既定,她望向窗外忽明忽暗的日光,转头向冰弦吩咐,“预备些东西,咱们便去见一见这万千宠爱的良贵人。”
28
28、湘弦重理 。。。
侧殿的小银吊子上滚着才煎好的汤药,暗沉的气泡嘟嘟地翻滚着,辛香苦涩的气息驱散了满室原本清爽宜人的花香馥郁。廊下有徐徐的风吹过,轻轻晃动的风铃飒飒地响着,声音落在泠泠的花岗石地上,倒映出模糊而冷寂的影子。
远远地站在门前,依稀可见玲珑独自坐在床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手边白玉小碗中的乌药渣滓,两边的床帐低垂,侍立在外的小丫头个个噤若寒蝉。诺敏才走到里格子的花架下,贴身宫婢茜雪便已然迎了出来,笑着推搪告罪,“姑娘来得不巧,我们主子才吃了药,刚刚睡下了。”
诺敏淡淡噙住一抹笑,“是吗?那倒是奴才来得不巧了。”嘴上这般说,却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目光泠泠如寒秋山泉,只瞧得茜雪无措无言,讪讪而笑,只当她有什么要紧吩咐,因问:“姑娘这个时候过来,可是太皇太后那里有什么要事交代?”
诺敏摇一摇头,道:“既是良贵人刚刚睡下,奴才也不便打扰,在这里等着就是了。”茜雪满心只以为诺敏要开口告辞,不承想陷入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整踌躇着如何打发应对,却听房内的玲珑轻嗽一声,唤道:“让敏敏姑娘进来。”
窗外刺眼的日光透过床前笼着的薄薄纱翼,直化作星星点点的柔和亮斑。玲珑捧着那半盏汤药,眼神飘忽而游离,定了片刻,方才转过头来,看着诺敏,轻声唤道:“姐姐来了。”
诺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难为小主,奴才可当不起这一声‘姐姐’。”玲珑摇头,声音仍旧是恬淡宁静的,“玲珑原是由姐姐亲自调教,若无姐姐昔年关照回护之情,玲珑恐怕也难有今日。这一声谢,姐姐自然是应当应分。”
“应当应分?”诺敏轩一轩眉,“小主的谢意,恕敏敏无从相领。小主人如其名,玲珑剔透,自然能够游刃有余,左右逢源。”顿了一顿,终于还是忍不住,“敏敏不曾记得,昔年曾经教导小主偷梁换柱,移祸江东。”
这几个字说得极轻,却是极为清晰,清晰地落在那蚕丝光洁的苏绣锦被上,泛出一阵又一阵波光粼粼的寂寥。
玲珑轻轻握着那一柄安枕的白玉如意,面色依旧是冷然而平和的,“姐姐是不曾教过玲珑,只是有些事情,本就不用人教。玲珑无心害人,却也不能平白无故地让人害了我。”
诺敏叹了口气,声色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安嫔已经被发落去了冷宫,端嫔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