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护谢了皇上,仍忿忿不平转头对同僚抱怨道:“宵小之辈,无处不在,任你如何呕心沥血,甚至为国捐躯,仍有人要背后闲言,污蔑你后人。”
众大臣连连附和,称“世态炎凉”。
宇文邕在这等群情激愤下,对接下来几个宇文护力荐之人,自也不敢再找不是,爽快点头答应。
宇文护重新端起茶杯,怡然自得地继续喝茶。
到最后一份奏表,宇文邕拿在手上久久不放,久到宇文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才放下,冲宇文护笑道:“杨摽战败投敌,罪不可恕,只是他以往立下过赫赫战功,这次投降,也属无奈,并非存心为之。判他满门抄斩,是否过于厉害?”
宇文护再次吹胡子瞪眼,把茶杯重重往几上一放,怒道:“杨摽身为将军,三军表率,一打败仗就投降敌人,让我大周颜面无存。若不严惩,臣怕将来大家争相效仿,打几个败仗,我大周就无将军了。”
他越想越气,不自禁数落起杨摽以往种种不是,他早就警觉,偏偏宇文邕善恶不分,一味偏袒,以至酿成苦果。
宇文邕缩在龙椅里,一副受大人责备的孩子相,可怜兮兮。众大臣在下无人敢发一言。
宇文宪听宇文护越说越不像话,眼看要逾越人臣之礼,悄悄拉了他一把,道:“晋国公息怒。”
宇文护对他这位堂弟颇为器重,他开口,他才意识到自己逾矩,“呵呵”一笑止住。
宇文邕吁了口气,道:“晋国公见多识广,所言极是。只是,只是……”
宇文宪听他吞吞吐吐,一半好奇,一半也为宇文护适才言行补过,接口道:“皇上一心要赦免杨摽家人,不知到底为何?”
宇文邕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道:“实不相瞒,朕这次能顺利过轵关,回到长安和各位爱卿团聚,全仗杨贼之力。”
他随即将杨摽放行之事撮取精华、改头换面后说了,听得众臣连连唏嘘,宇文护也怀疑起来。
宇文邕道:“晋国公要处死杨贼全家,用意极好,只是朕怕杨贼到时对外宣扬此事,说我们恩将仇报,未免……未免……这个,名声不佳。齐国公觉得如何?”
宇文宪心中本觉满门抄斩大可不必,现又见天子兼兄长可怜巴巴望着自己,这可不敢当。他明对宇文邕,暗向宇文护道:“臣以为,杨将军这次放了皇上,可见他身在曹营心在汉,对我大周并未忘恩。齐主着他守轵关,以后我们卷土重来,他兴许成为关键之一。现下若杀他全家,等于断他回国之路,为己竖一死敌,替敌供一良将,殊为不智。”
宇文护对他所言仔细斟酌,终于点了点头,笑道:“如此说来,此人家人,非但不能杀,还得好生养着。”
他一句话,杨摽一家性命,由此保全。
众臣均笑。
宇文邕也傻傻笑着,眼底却忍不住掠过一丝得逞后冰冷的闪光。
宇文宪正好看到了,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散朝后,宇文护带领众臣离开。一路上,大家或恭维宇文护决策英明,或感叹杨摽深陷敌营,或惋惜上次攻齐失利,众□接,声不绝耳,唯宇文宪不语。
离了皇宫,众臣各走各道。
宇文宪将宇文护扶上马后一个迟疑,还是道:“晋国公,我有一言,你听过就算。”
“讲。”
“对皇上,不可不防。”
宇文护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心想:那小子他看着长大,从来懦弱,对他言听计从,是他众兄弟中最无用的一个,所以宇文毓临死下诏,立他为帝,他才不反对。对他有何可防?
但因为是宇文宪说的,他郑重点了点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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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邕刚结束正武殿小朝廷会议,就被叫去含仁殿,他生母叱奴太后有请。
宇文邕到含仁殿时,一殿珠光宝气,斑斓彩服。叱奴太后居中躺在一个大波斯垫子上,周围围了一大群女人,有太后宫里的宫女,有他的妃子,有他妃子的亲眷。他这些天在高肃药浴前经常临幸的冯昭仪也在。众花丛中一棵草,是他弟弟宇文直。
正月快到,宫里各处已飘起一股节日气氛,到这里汇聚成形。宇文邕进来时,众女人叽叽喳喳,正在议论新年宫廷宴上的节目。
宇文邕向来喜简厌奢,喜欢独处厌恶群聚,犹其不喜过节,但在母亲面前,自然随众流,讨她老人家欢喜。
问了安,他与宇文直一左一右坐在叱奴太后身旁。
太后眯眼看他,笑而不语。其她女人看他,百般滋味在心头。
宇文邕心中纳闷,道:“什么?”
太后道:“听说你从齐国带回个大美女,整天独霸着,还不许我们见?”
宇文邕暗暗吐舌,道:“没有的事。”说着看弟弟一眼。
宇文直会意,道:“母后别听人乱嚼舌根,皇兄是带了个兄弟回来,在宫里养伤呢。”
宇文邕一听这话就觉要糟,这弟弟从小娇惯坏了,心直口快,谎都不会撒一个。
果然叱奴太后脸一板,厉声道:“胡说,你皇兄再不懂事,也不会把个不知底细的男人弄进后宫。再说,我的儿子,也没有那种下|贱的嗜好。”
宇文邕笑道:“妈,弟弟怕你怪儿臣沉溺女色,情急圆谎,圆荒谬了。儿臣这次的确从齐国带回来一个女人,不过此人与齐皇室有些关系,又身受重伤,儿臣有话问她,才对她保护过当,并没什么。”
他这话一说,忽有人插嘴道:“与齐皇室有关?我倒要见见。”
说话人不是别人,而是宇文护生母阎氏。她长年滞留齐廷,不久前才被齐人送回。
宇文邕没注意到她也来了,微一皱眉,还要说什么打消她这一念头,他重新兴奋起来的母亲已经忍不住拍手道:“要见的,要见的。这样,正月初一她不好意思,初二是我生日,我在御花园摆个台,后宫自出节目上台表演,你让她也显显身手。”
“妈……”
“哼,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容貌,是怎样的手腕,能迷住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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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多出件事,宇文邕走向锄新宫时,心情复杂。
青翎跟在他身后,也是紧锁双眉,哀叹不止。
檐角飞出,锄新宫在望。青翎忍不住问:“皇上,这下怎么办?奴才的手艺,瞒得过一干边疆守城士兵,可瞒不过皇太后她们啊。”
宇文邕心中也没主意,但他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青翎点点头,站在宫外,看着宇文邕进去。
宇文邕纵有千般烦心事,一踏入此宫,便如吃了迷魂汤,飘飘荡荡,心结全解。
他苦笑着想:“难怪太后不服气,定要见见他,我若不识他,也绝不信自己会为一人如此颠倒。”
想着高肃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他心中就充满柔情蜜意。柔情蜜意下,又有暗涌的□与忍耐的苦痛。
唉,他已理清自己情绪,但如此心思,他何时能懂?
他边想边走,想到情深处,踏入锄新宫,却不妨“嗖”一声,一件大东西迎面砸来。
、小天
宇文邕后退半步,伸手一抄,手中一沉,是只装四季鲜果的犀皮鎏金铜盘,足有脸盆大小。
宇文邕将盘交给一旁诚惶诚恐的一个小太监,冲气呼呼坐在床沿的高肃道:“你力气恢复得很快。”
他不说还罢,一言出口,高肃秀美双眼中立即射出两道凶光,在他脸上一转,又恨恨看向床柱。
宇文邕挥手让宫人们下去,轻飘飘走到高肃身后。高肃重伤后又清减不少,好不容易练出的肌肉正在消去,风吹日晒后古铜色肌肤又泛出柔白光泽。他低头生气,像个身材未长足的弱冠少年,我见犹怜。
宇文邕想伸手从后环抱住他,想弯起手指抚摸过他纤长脖颈,但最终他只是一手搭上他肩,轻巧地道:“别急,你会全好的。”
高肃适才想自己动手剥一只柚子,好不容易划开了柚皮却怎样也剥不开。他心中气苦,肩头一侧,甩开宇文邕搭上来的大手,冷冷道:“那可未必。”
宇文邕道:“即使好不了也没关系,你在这儿住,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高肃气得满面通红,青筋暴突,一手紧握成拳,告诫自己千万冷静。
身后宇文邕自说自话,忽又叹了口气,道:“我这话说得要自打嘴巴子了。我刚从含仁殿回来,太后听人说我从齐国带回个‘美女’,迫不及待要见一见‘她’呢。照我们这儿规矩,正月初二太后生日,在紫极殿搭台,由后宫嫔妃宫女们女扮男装,上台献演,为太后祝寿。届时,除三宫六院,关系亲近的外戚和外国使节也可入宫观赏。太后要你也一显身手呢。青翎他过世的姐姐精于化妆,他也学了二三成,只是女人的眼毒,里面又有那个姓阎的,也许见过你,倒叫人好生烦恼。你有什么看法?”
高肃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道:“你留我在这里,到底为什么?”
宇文邕竟在他身边跪下,无奈笑道:“我对你如此,你仍不明白我心意么?”
果然如此。
高肃仰天大笑,差点笑出眼泪,低下头时,却满眼厉色,他狠狠对宇文邕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强要了我?却在那里惺惺作态,叫人恶心。”
宇文邕道:“我要得你身,易如反掌,但我除了你的身体,亦要你的心。”
高肃又羞又恼,高声道:“那你一样也得不到。”
宇文邕微微一笑,道:“走着瞧。”
他人虽跪在地上,说这句话时轻描淡写、胜券在握的底气却把他高高托到天上,从上到下压制着高肃。高肃虽觉这人一厢情愿,可笑之极,但那笃定的神态,却化作恐惧,钻入他全身毛孔,堆积在心脏一角。
“不会的,”他对自己道,“绝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宇文邕已站起来,和他并排坐在床上。宇文邕皱眉道:“自然不能让她们发现你是男人,不然太后会立刻杀了你。可怎么骗过她们呢?说真的,肃儿,你有什么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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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军十二月兵败于齐,没几日,正月便来了。为向大周子民显示大周绝不会因小小败仗而一蹶不振,宇文护要求官员们带头,将今年这年过得红红火火、远胜往年。皇宫内院受这号召影响,也早早准备起来。
对宇文邕的女人们来说,今年还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