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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孤儿》人物志(5)
等大功告成了,就不得不说伟人也有想象力不够的时候,一般我们称之为历史局限性。重耳毕竟是生活在春秋时期的人,而他本人不过是一个诸侯,即使是霸主,也还是一方诸侯。如果是后来的皇帝得了天下,事情比较好办,一起创业的老兄弟丞相的丞相、将军的将军,从一品到九品,论功行赏为主,个人感情为辅就行了。因为后来的制度是秦始皇想出来的套路,重耳那时候没有,他那时大致是周朝初年打下的制度框架——由此可见,周公、秦始皇这样的人堪称伟人中的伟人,在完成事功的同时,颠覆了旧的制度,创设了新的制度,把以后的人的想法、习惯全改变了。晋文公没这么大的本事,完全来一套新的,他想不出来,只能照葫芦画瓢,周天子怎么分封他也怎么分封。但也不能全照着周天子来,周天子把天下划成一小块一小块,自己留一小块,剩下的全封给别人了。晋国要是也这么来,还称什么霸呀!所以,要封,但不能再往下一级搞军事采邑制了,大家毕竟还是要在一起上班商量霸业和治理的。
晋国的霸业是打出来的,有上中下三军,每军两位统帅,一正一副,重耳就把这六个位置分派给最让他放心的功臣,这就是所谓六卿。这六个位置的排名是中军在前,上军、下军次之,赵衰当过上军的副帅,在晋国政治高层中位列第四。晋国的事务不会总是打仗,于是到了赵盾,以中军副帅的身份又总揽了国政,从他开始,晋国的卿不再是只有排名顺序、没有尊卑之分的,而是有一个叫做“正卿”的角色鹤立鸡群,成为众卿之首。
三军六卿的设置可以算是晋文公在人事安排上动脑子的结果,但他不是秦始皇,还没有明智到要任人唯贤,世袭是绝对不能突破的成规,所以,赵盾死后,作为继承人的赵朔也做过下军统帅。但晋国的大贵族简单算算就有十几个,六卿的位置有时候摆不平,怎么办呢?拆军队!三军分成四军、五军乃至六军。就在孤儿事件之前两年,晋国一张十二卿的大名单显示,赵氏在其中占了三个席位,不仅赵同、赵括名列其中,连支族的赵旃都占了一个位子,却偏偏没有赵朔,在当时那个情形下,这个现象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赵朔已经死了。这也是史学家否定戏剧版孤儿事件的真实性的主要论据之一。
如果赵朔先行自然死亡,那么,事情就是这样:庄姬死了老公,孩子还小,赵氏的家族重心自然移到了赵同兄弟那边。庄姬跟小叔叔赵婴齐好上了,两个大叔叔恼了,把赵婴齐开除了。然后庄姬急了,就去告了赵同和赵括的黑状。当然,脑子没进水的政治家都知道,这是一个女人因为绯闻而鼓捣出来的,如果这只是一个孤立事件,赵同兄弟是不会遭到任何打击的。
遗憾的是,这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因为赵氏之外还有好几个跟他们关系不佳的实力派贵族,他们感谢庄姬提供的炸药桶,并且妥善地利用了它,把赵同兄弟炸飞了。至于赵朔,既然已经死了,也就没有什么谋反不谋反的,庄姬是检举者,赵武又是个孩子,这样,赵氏的灭门事件当然就和赵朔父子没有任何关系了。
至于赵武肯定不会是戏里说的遗腹子(如果是,那他爹到底是谁呢),戏剧版的主要情节要素基本被推翻了。
最奇怪的是,这些要素大抵出自司马迁的《史记·赵世家》,难道司马迁昏头了?
《赵氏孤儿》人物志(6)
赵武:赵氏族谱中的符号
从整部《史记》来看,司马迁的头不仅不昏,还特别清醒。那么,他改动基本史实,造就了戏剧版的《赵氏孤儿》,一定别有缘故。这个缘故,司马迁没说,谁也不知道。要是猜度的话,就要从这个赵武身上入手。
司马迁描述的这个故事有鼻子有眼,估计要是完全原创,司马迁恐怕即使有这个能力也没这个精力,一般人们都猜想这是战国时候的民间传奇故事,司马迁在其基础上加工成文。那么,作为一个史学家,也读过《左传》这样的标准史料,为什么一定要用一个十分野史的说法作为基本素材援入自己的史书呢?这话又得稍微扯远一点了。
中国正统史学的源头,如果从所谓“二十四史”算起,两大创始人除了司马迁,就是《汉书》的作者班固。《史记》是一部通史,从三皇五帝开始写起,一直到司马迁见过的汉初。《汉书》是一部断代史,只负责西汉的历史,所以,在内容上和《史记》有一部分重叠。然而,即便是取材于《史记》的内容,班固在文字上也做了一些处理,以至于“史汉比较”在今天的史学界仍然是一个重大课题。如果简单点说,司马迁是一个富于激情和评判能力的创意者,而班固则是一个史书规范的建设者——其余二十二史的基本规范应该说是源于《汉书》而非《史记》。更多的意义暂不深入,一般人都觉得,《史记》比《汉书》可读性更强。可读性从哪里来?人情、人性。正如鉏麑事件的“代言”,《左传》这么写,让你“觉得更真实”了,但实际上已经融入了左丘明自己的杜撰。《史记》也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它更有人情味,在一定程度上不免会牺牲真实,特别是冷酷的真实。
必须注意,孤儿事件的这出有失真实的戏出现在《史记》的《赵世家》。
赵,是先秦一个很有名的称号,廉颇、蔺相如是赵国的,燕赵悲歌也关乎赵国,被秦国活埋了四十万人的还是赵国,这一切,都是战国时候的事情,春秋时代,并没有一个赵国。那么这个赵国从哪里来的呢?很简单,先秦历史上一个重要事件叫做“三家分晋”,战国七雄中并没有曾经很强大的晋国,是因为晋国被瓜分了,变成了赵、魏、韩。能瓜分强大晋国的,当然是那些一度执政的大家族,不用说,这个“赵”自然是赵盾的家族,而赵国的创始人赵鞅,正是赵武的孙子。说赵鞅,很多人还不知所云,他的另一个名称更为人所知——赵简子。
其实,从赵衰开始,每一代都做过晋国军队的统帅,换句话说,每一代都是进入中央最高层的。不过政治是一项需要投入终身精力的大事业,玩个十年八年就成了政治明星,然后就潇洒不干,这是十分罕见的,张学良可能算一个,却实在另类。更多的人是隐忍了几十年,最终博取了成功,然后就到阎王那里报到了。赵氏这几代人,只有赵盾大致顺风顺水,干了二十年,能力很强,寿命也说得过去。儿子赵朔、孙子赵成都属于英年早逝。搞政治,本事再大,老天不给你时间,白搭。
对于赵武来说,不管是戏剧版中那个可怜巴巴的婴儿,还是仅仅作为赵氏基业的一环,反正他上没见过爷爷赵盾,下没见过孙子赵鞅,但正是他伟大的爷爷和孙子,他才不得不成为叙述赵国历史时一个必要的人物。《赵世家》,记录的正是在战国时代风云叱咤二百年的赵国的历史,或许,司马迁在写书的时候就是把赵氏当成了客户,在面临二选一的取材的时候,他放弃了真实,选择的美化。是啊,堂堂赵国的祖先,居然婚外恋加窝里斗,这叫什么事嘛! 。。
《赵氏孤儿》人物志(7)
反正也不是凭空瞎编,真假参半,犹如罗贯中写《三国演义》,司马迁偶尔玩了这么一把。事实证明,司马迁的做法很有人气,除了极少数一本正经的书呆子,几乎所有的人都坚信戏剧版的孤儿事件是真实的。赵武先生跟着沾光,婴儿时期就历尽磨难,成了一个光辉形象。
庄姬:迷蒙的女人
先秦那个时代,男人的名字就够乱的,女人的名字更乱,光是赵姬,赵盾他们家至少有两个。
前面提到过政治婚姻,晋文公重耳曾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赵衰,晋文公是姬姓,他女儿自然就可以称作“姬”,这个“姬”嫁给了赵氏的赵衰,就被称为赵姬。那时代的女人名字,大多就是这么来的,后一个字往往是她的姓,前一个字或者是氏,或者是谥,或者是字。究其实质,大致相当于现代人说李家三闺女、老王媳妇或张记火锅老板娘之类,都属于准确度很差的符号。
女人的称呼不重要,她们的身份地位自然也无所谓,人与人的关系只管男性线索,除了母子、父女要紧,其他跟女人没关系。
既然赵姬是赵衰的老婆、重耳的女儿,那重耳就是赵衰的岳父了。可是,早先流亡到翟国的时候,翟君抓到了两个美女,姐姐叫叔隗,妹妹叫季隗。然后,把叔隗嫁给了赵衰,把季隗嫁给了重耳,原来他们俩还是连襟!要是把女人多少当回事,一夜之间连襟变翁婿,那是会别扭死的。所以,结论就是,那个年代的贵族彻底没把女人当回事。
这还没算完。叔隗正是赵盾的母亲,而赵姬后来又给赵衰生了三个儿子:赵同、赵括(不是纸上谈兵的那个活宝)、赵婴齐。那时候贵族是世袭的,世袭不光是领一份津贴有饭吃的意思,跟后来的皇帝差不多,皇帝可以有n个儿子,不出意外都有特殊津贴,但能做下一任皇帝的却只有一个。贵族也是如此,虽不至于只能有一个出来做官,但总要有个当家的。而赵姬嫁给赵衰之后,尽管也生了三个儿子,却发扬风格,要赵衰把大儿子赵盾接回来接班,这才成就了后来晋国的政治明星。那么,赵姬对赵盾来说,不是亲生的也是娘。
到了赵盾的儿子赵朔,又娶了晋成公的女儿,晋成公是晋文公重耳的儿子,于是,按照命名惯例,又来了一个赵姬。为了避免造成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