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在长安刻苦攻读,不敢有片时懈怠。时光荏苒,日月替递,不料这年冬天气候奇寒,白居易偶染小恙,遭遇未曾经过的低温,酿成了长久连绵的病痛,直到贞元五年上元,仍难痊愈——
帝王之都逢佳节,灯火辉煌,车骑喧嚣,自己却被病痛困于斗室,无心也无力前往追逐热闹。第一个月圆夜,春风沉醉之中但闻万家行乐,独我一人这般愁苦。
长时期的攻读劳碌,也不知晓摄生之道,青少年已然杂病相扰,这样的身体,到老来可该如何将养?
都城长安虽然繁华,但“安史”乱后,灾荒频仍,物价飞涨。白居易这样的清贫书生要想长久居住,已经日见艰难。恰在此时,他又接到父亲来信,说家中生活日渐拮据,已无法维持他在外的开支。他真正体会到顾况所调侃在长安“居大不易”的滋味。
重要的是,白居易看到“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的书生,专凭自己的诗才而没有功名,是不能进入“仕宦之途”的,他决定回家养病,病好之后,参加科举考试,求取一官半职。
出身寒门的读书人都是这样凭借学问步入仕途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呢?
贞元六年,白居易离开长安,经过长途跋涉,回归符离埇桥。
当时,他的父亲白季庚仍在徐州任上,哥哥白幼文已经长大并且功名有成,当上了浮梁县主簿,符离城北的的家中只有他的母亲、外祖母和两个弟弟。
贞元七年,小弟白幼美不幸病殁。金刚奴的逝去给幸福美满的家庭投下了一层凄惨的阴影,这抹阴影将近一年才慢慢消散。
白居易传 五 鸳鸯琴瑟
五 鸳鸯琴瑟
符离小城,位于水陆交通要冲,物业十分繁华,风景非常秀丽。汴河缓缓流过城南,濉水汤汤来自西北,奔向洪泽,城内港汊纵横,清幽的陴湖,碧波粼粼,水禽飞舞,令人心旷神怡。
白居易经过越中、长安等地八年漫游,阅历、见识大有不同。他明白,要想出人头地,博取功名,惟有苦读,方为出路。故而从未为符离的山水风景所惑,而是一如既往地志存高远,埋头苦读。
符离,时在徐州治下,任官徐州的白季庚不失天时地利,在符离城北埇桥一带还置买了一处庄园。这里成了白居易读书交游的一方仙境,在符离北苑,白居易结识了年长于己的刘五、二张、二贾等“符离五子”,登山临水,诗酒高会,相互唱和勉励,使其积极准备的科举应试大获助益——
刘五文采俊美,行为独立,跟白居易的兄长白幼文同为符离主簿。白居易于符离相识刘五时,行年二十,而刘五已三十矣,但得意之交,心迹亲近,年齿俱忘。寓居同县,每日里均能听说对方消息。刘五感到寂寞时,一大早就来找白居易,白居易觉得萧条时,哪怕天晚也要去走访刘五。
白居易和刘五,朝来暮去;携手同游,春雪初晴,共暖寒酒,秋夜拨灯,写诗联句。碧绿的陴湖,两人一起观赏白鸥轻翔,清冽的濉水,两人一道目送红鲤潜泳。聊天不管时光,手攀树枝站到日暮霞飞,共饮哪有数量,相互扶将醉踏落花归来。
二张、二贾几位兄弟居住得更近了,每得闲时便结伴访白居易、白行简兄弟。明月之夜,大家悠然散步在蜿蜒的小路上,落雨天,则连日同宿在草堂中。
有一日白居易把镜自照,看到唇间冉冉有髭须生出,不觉大惊,年岁渐长,还只知游玩,功名怕要耽误啊。心下畏惧,乃与二张、二贾相语,友谊长存,需要保持,但你我几位须得早日清醒,发愤立志,刻苦不懈,博取功名,才是大道正途。二张、二贾听后俱为憬悟,约定各各苦读,相聚只在诗文交流。
白居易在符离的生活还是轻松愉快的,他和行简在攻读之余,有时去流沟寺前古松下盘桓,有时去横山头欣赏桃花,有时跑到陴湖边上静看波涛碧绿,有时坐在濉河边上垂钓鲜肥的河鱼。
这年,和白居易青梅竹马的东邻农家女儿湘灵十六岁了,出落得非常美丽,而且略通音律,嗓音婉转悦耳,在熏香醉人,秋高菊黄的季节,白居易与湘灵开始相互爱慕,很快沉人热恋之中——
娉娉婷婷的姑娘,十六岁的花季,像美丽的莲花,像下凡的姮娥,在白居易心里,她胜过一切天仙。
白居易常常单独外出,或袖诗,或携卷,禀告母亲曰访刘五,会张、贾,其实是私约湘灵。白居易为湘灵吟诵新成的诗句,湘灵为白居易轻唱刚刚学会的新词,在傍晚的幽静小路上,你情我意,悱恻万端,直到清月高挂,犹是难舍难分。
实际上,白居易和湘灵,心身俱已合一,只是不敢告知双方大人。
暮色朦胧,月华如练,花蕊笼罩轻烟,我思念着情郎,终夜不眠。雕饰凤凰的琴瑟,我刚刚停奏,心想再动蜀琴,又怕触鸳鸯弦。饱含情意的曲调,可惜无人递传,但愿它随着春风,送到遥远的燕然。忆情郎啊——
情郎他迢迢隔在天那边,当年递送秋波的双眼,而今成了流泪的源泉。您若不信贱妾怀思肝肠欲断,请归来看看明镜前我的容颜……
听着湘灵姑娘深情的歌儿,白居易觉得只有自己理解她的九曲柔肠,他起誓道:灵儿,你唱这《长相思》的意思我明白,我决不会忘记你的。等到得了功名,我就会娶你的。
湘灵更深地依进白居易的怀中: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也不求你娶我,只是能有一天做你的下人也就心满意足了。白居易紧紧地抱起湘灵:不,一定要做成夫妻,做成众人周知的夫妻。
但当有一日白居易的母亲知道了他们的恋情之后,立即表示强烈的反对。她的观点是,白家三代为朝廷干事,丈夫已经做到别驾了,门第比较高贵,儿子经过地方考试,几次得中,诗文优秀,京考又定将博取名次,料定今生已是朝廷的人,而湘灵,家中世代农民,住在穷巷寒舍,长物无多,惟有黄土地里讨营生,怎能般配?
真挚的爱情很难拆散,家庭的反对没有减少白居易和湘灵的幽会。隐秘地相处反而使他们的爱更加醇美,更加炽热,一日不见,势如三秋。见此情景,白母与白父商量后,决定让白居易离开符离,同全家迁往襄阳居住。
时值冬日,天寒地冷,傍晚,白居易在湘灵家中跟心爱的人儿悄然作别,两人身体相拥,热泪相融。
长久地亲热之后,湘灵送给白居易一个香荷包和一双绣花鞋,泣言道:这鞋子是我新做的,还没穿呢,总想哪天穿上给你个欢喜的,现在就送给你带去吧,日日夜夜,就像我跟着你一样。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白居易传 六 乡贡连及
六 乡贡连及
泣别湘灵,回到家中,白居易彻夜难眠。可在自己家里,哭也哭不得,说也说不得,只有将泪水吞下,藏进肚底。
两颗心之外,谁人知道深浅呢?无情利剑斩断了连理枝,从此之后,孤寂的深夜两只鸟儿只有各自独栖了。河水再浑浊,有清的日子,满头乌发,也有白的时候,惟有悄然别离,令人心碎——预料彼此没有后期啊。
在启程前往襄阳的路上,白居易不时地回过头去,再望一眼,再望一眼,心中的符离——
双眼的寒泪,被冻得不能流淌,车马每经过一处高地,即要匆忙地回头遥望。怎能忍受,未来的漫长岁月,千里之外的异地孤旅,夜深人静,独望相思之地,备受煎熬时,何计消哀愁?
白季庚离开徐州任上,短时间迁调衢州,旋又于贞元九年北返,除任检校大理少卿兼襄阳别驾,白居易全家离开符离来到襄阳,即在此时。
襄阳古城,历史久远,胜境甚多。诸葛孔明的隆中山,“轻裘博带”的关杜祠,还有堕泪碑,习家池,鹿门山……白居易为排遣幽思,在名胜古迹间纵情游走。人文景观的启示,大自然奇美风光的感怀,使他在寻访、领略之际,写下了不少俊美大气的诗文新作——
楚山碧岩岩,汉水碧汤汤;秀气结成象,孟氏之文章。今我讽遗之,思人至其乡;清风无人继,日暮空襄阳。前望鹿门山,蔼若有余芳;旧隐不知处,云深树苍苍。
白家团聚襄阳,其乐亦融融。可是万万没有料到,意外的变故却发生了,贞元十年五月二十八日,六十六岁的白季庚突然病逝于襄阳官舍。
由于白季庚生前为官清廉,没有什么积蓄,突然过世,担任符离主簿的白幼文和白居易兄弟三人不但没有能力把他的灵柩运回原籍,甚至也无力较好地安葬,这使白居易痛苦万分。只好把父亲灵柩暂厝于襄阳县东津乡南原村,然后跟哥哥一起护送母亲、外祖母和弟弟返回符离故居。
父亲去世,俸银断绝,白幼文因为守孝,也没了薪水,再加饥荒岁月,白居易家庭的经济情况变得非常困难,日常生活常常难以维持,昼行有饥色,夜寝无安魂。若是湘灵父女尚在符离操劳农作,肯定会慷慨相助的,但他们一家迫于穷困,流落别处谋生去了。白居易对湘灵的思念也只好深埋心底。
贞元十年至十三年,白居易在符离故居遵制守丧,主动过着谢绝交游的窘迫日子,读书作诗之外,倒是增加了置身下层的机会,使他实在而确切地目睹并理解了黎元百姓的深重疾苦——
一夫不田,天下有受其饿者;一妇不蚕,天下有受其寒者;斯则人之性命系焉,国之贫富属焉。
河南、安徽战乱之后,又逢连年灾荒,世事艰难,田园寥落,家业空尽,白氏家族骨肉兄弟离散各地,相吊形影,不得安顿,像九秋蓬蒿辞根漂泊,如千里孤雁羁旅不停,明月下各自垂泪,惟于暗夜心心相通。
贞元十四年,白幼文赴任饶州浮梁主簿。不久,为生活计,也为前途计,白居易决定摆脱这种日益艰难的窘境,南下饶州,先去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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