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老太太在桌边坐好,先从一大碗咸鸭蛋中挑了个最大的,磕到桌儿对面儿,说“才腌了一个来月,还不太咸”。李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回过左腿,耷垃右腿,坐在汤老太太斜对面儿。他见桌上还摆着煎鸡蛋、粉头儿炒豇豆、咸肉炒土豆丝儿,便说:“这是把我当外人了。”汤老太太却说:“这也是入乡随俗——边外人实惠,路过的找口儿饭,也尽可量招待的。”
这一老一少边吃边唠。李宏这才知道汤老太太的丈夫也是大刀会的骨干,纪玉瑤的丈夫是他的徒弟,光绪二十三年一起被砍头的……
作者题外话:最近二年,“闯关东”话题,随着电视剧地热播,也热络起来。“闯”这个词儿,用得很好。不过多数小人物是“跑关东”。周凤鸣是随着叔叔逃到东北的;后来闹起义和团,算";闯”了一把。汤老太太、赵信,虽说是在逃命,却主要是要闹腾,应当说主要是“闯”;不过他们没闹大。而九一八以后,杨靖宇、赵一曼等人的到东北,则是大公无私,抗日救国,是民族英胸的“闯”。 。。
六 露富不可怕
六 露富不可怕
饭后,李宏说要去放马,带了把镰刀走出村。等栗骟马吃圆了肚子,他便骑上围村子绕了一大圈儿,中间还爬上山打量了周围形势。他发现这个小村子地势很好,就是有大队人马摸进村,也可以利用满山的密林、满沟的树茆子隐身外逃。他觉得纪玉瑶和她师父选了个趴风的好地方;又想到她们领两个孩子顶门立户有很多难处。自己是无法把李小宏带到身边儿的,不如在这圪塔儿盖房子、置地住下去;先麻烦她们母女再照顾小宏几年,等他大些再接到自己的身边来……他拿定了主意,才割下两捆草搭到马背上回村。
晚饭后,李宏先向汤老太太和纪玉瑶表示感谢,说“一年多来,你们宝贝似地把小宏捧在手里,不仅操劳,还冷淡了玉坚,真是情深义重”……汤老太太听得十分认真,脸上神色十分凝重。而纪玉瑤却皱起了眉头,好像嫌他挑着空筲围着井台转,不抄井钩子把水往上提。李宏赶紧把实话往外掏:“我确实下了决心要对得起翠兰——她在不知道我生死存亡的情况下,给孩子取名‘李小宏’,证明他心里始终装着我这个不争气、少情义的人。我再窝囊也得对得起翠兰这片心。可我眼下确实没法儿把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带在身边儿……我是因为站不住脚才离家出走的,却鬼使神差当上了杆子头儿。我心里知道当响马没有好下场,又看到兵荒马乱没尽头,加上翠兰的死使我悔青了肠子,才下狠心离开绺子当庄稼人的。我下半晌围村子走了一圈儿,觉得妳们很有眼力:这圪塔儿很僻静,山连山,沟连沟,林深树密,是个藏身躲灾的好地方。我想在这圪塔儿盖栋房子,跟妳们轧个邻居,鱼帮水、水帮鱼熬日子。不知师父和大姐能不能答应?”
纪玉瑶心眼儿不慢,嘴码子来得更快,反问说:“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娘俩儿当老妈子,继续替你带小宏?”
李宏皱了皱眉,又说了几句心里话——可也说得疙里疙瘩儿:“我盖完房子,置几垧地,把一半儿记到修玉坚名下,算我耪青。”
汤老太太听了两个人的话儿有些硌耳朵儿:一个说是“当老妈子”,一个说“算我耪青”,这不是唠牛蹄子嗑儿——往两下掰吗?便和颜悦色插嘴说:“李宏,你别再随翠兰管我叫师父了,一来我不敢当,二来让外人听了犯疑。你就照边外人的习俗,把我这个老太婆叫‘大姨’吧。”
李宏是熟悉边外人的风俗的:姑爷儿可以把岳母岳父叫“大姨”、“大姨父”的。他知道汤老太太是翠兰的师父,也是义母,便连忙说:“我和翠兰是有过婚约的,她心里一直有我,我理当叫您‘大姨’,好好孝顺你老人家的。”
汤老太太高兴地点点头儿,这才捡起方才撂下的话茬儿说:“你想在这儿落脚轧邻居的事儿,让我们娘俩儿商量商量——你也得歇歇了。”
西屋有铺南炕,但平时不烧。纪玉瑶卸下房门那两扇门板,铺上被褥。等到李宏到西屋睡下了,纪玉瑤插上东屋门,低声问:“妈,妳想答应他咋的?”汤老太太却说:“答应不答应得妳发话。我只是想:就算他真心替翠兰抚养小宏,一个孤身老爷们儿能把孩子带好吗?若让他带走,咱们能放下心吗?也对不起那个走了的人。”纪玉瑤有些担心地说:“他不老不少的,轧了邻居常来常往,会引起闲话的。”汤老太太先说了句“脚正不怕鞋歪”,接着口风儿一转,说:“你扒那胎泥,累了个茄皮子色,我心疼又上火。跟前儿没个男人,咱们娘俩儿的难处还多着呢!”
纪玉瑤却嘟囔了一句“年轻轻地累不死”。汤太太盯着她说:“你现在是年轻,离七老八十也还远着呢。可这大半辈子就这么捱下去?凭他‘追风沙’这过去的名声,加上拔尖儿的庄稼活儿底子,若是再能从旁边儿看出还有颗靠得住的心,我看……”纪玉瑤掐断了她的话,幽幽地说:“妈,别说了。修岩倒出去的那腔子血,瓢泼大雨似地把我心里那盆儿火浇成死灰了……姓李的要用玉坚的名儿买块地,说什么‘算我耪青’,多难听!”
边外的地主和一些逃荒户(或特别困难的农户),有一种叫“耪青”的租佃方式:地主出土地、种子、畜力,还借给一部分口粮;“耪青的”在这块土地上种、管、收,打下的粮按对半儿或三七、二八的比例来分(当然大头归地主)。李宏说的就是这种意思:我种修玉坚名下的那一半儿地,打下粮按一定比例给你们,供你们过日子用。但边外人还用“耪青”,比喻男人和女人相好,给女人些日常花销——他莳弄了她那块地,是在“耪青”。纪玉瑶是关东人,对“耪青”的这种含意是明白的。
汤老太太是山东人,到边外时间短,不懂得“耪青”还有这种听起来一清二楚,却还含着花里胡哨儿的比喻意思,便派纪玉瑶的不是说:“妳那句‘当老妈子’的话儿就中听?就算妳这辈子不想迈第二步,愿意把小红拉扯大,能管他一辈子么?我看可以像他说的‘鱼帮水、水帮鱼’地轧几年邻居,等小宏能撒开手时就交给他——咱们算得上对得起翠兰了,你也可以专下心拉扯坚儿了。”
纪玉瑤磨不开解释为啥挑李宏的“粗儿”,接着和汤老太太核计起来。
第二天早饭前,汤老太太对李宏说:“我和翠兰相处不太长,可师徒间情同母女;玉瑤也跟她投心对意,才结下干亲。我们把她留下的骨血带大,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周坛主派人送来了一些银两,这孩子吃的用的,也还洠Ч呜葑盼颐恰D闳羰窍朐谇粕喜固颐牵强删托∏屏宋颐悄锪┒⑺墙懔┒涞那橐濉D阍诰拥南敕ǎ涫凳谴蛩阍谛『晟砩隙嗑⌒┝Π桑空庾慵阈某铣ψ尤取D阕≡诟岸勖瞧胄男Π研『昀洞螅獾故歉龊弥饕狻?梢谡舛欠孔勇浠В吹们氪宄さ阃范N遗隳闳ゼ宄ぃ退的闶俏彝馍涣思铱诤笠恢庇晌姨婺阏湛春⒆印3渡险獠闱灼荩Ш寐洌材苊饬瞬斗缱接暗南醒运橛铩!薄 �
李宏连连点头,说“还是大姨想得周到”。
撂下筷子后,两人去见李村长——住在全村惟一像样的那所房子。汤老太太先向村长引见了李宏,说明了姨甥关系。李宏见村长五十开外,便以晚辈身分作揖,向村长叔叔问好;然后说自己原本在四平经商,现在老毛子占了四平,买卖做不下去了,而且也不能老让大姨替自己看孩子,决定来这圪塔儿落户。他一住嘴儿便向村长递过去二十块现大洋,“请村长大叔给小侄儿安排处房场”。
李村长接过那些锃亮的银饼子,笑眯眯地说:“咱们这圪塔儿的土地荒场,都是蒙古王爷的。我看你就在老修家西边儿盖几间房子吧:一来地方宽敞,二来离你姨家近。”
李宏谢过了,又说自己将来还得置几墒地、雇几个劳金,房场小了怕不夠用。
李村长大量地说:“长宽都百十左右丈夠用不?将来我和王爷府的管家说一声,给他五六两银子买下来。”
李宏当场掏出一个十两的银锞子递过去。李村长用手掂了掂,说:“十两的?用不了。”李宏却说:“若有余头儿,就给大叔打酒喝。”
李村长也不再客气,收起来后关切地嘱咐说:“趁秋头子紧张罗吧,戳起来后好给你办契。”
纪玉瑤听说后,认为李宏手缝子太宽,有些担心地说:“你咋不怕露富?”
李宏微笑着说:“露富不可怕——我还怕朋友来抢吗?想在一个地方落下脚,不把地头蛇摩挲顺溜了咋行。
一 开始轧邻居
一 开始轧邻居
李宏说要买房木,骑马去了新民镇。那儿可是个比建安县城、法库门、哈拉辛屯还大得多的地方,不仅有船码头,还是已经试运行的中东路火车站。边外人都说:“哈拉辛屯有拉不完的粮,新民站有装不满的仓。”新民的木头,是火车从黑龙江拉来的,堆得像山一样高;红松、沙松、黄花松、刺槐、水曲柳、黄柏……要啥有啥。所以边外盖衙门、修大庙都开始去新民拉木头儿。但小门小户的人家,盖房子却没有跑几百里去新民买木头的,别说价钱叫人眼蓝,就是那笔盘缠,都夠在本地买一推儿榆木梁、杨木檩子搪到房上了。
李宏走后第二天,纪玉瑶就把那一百来块坯扳起来了。她把立起的坯摆成狗咬纹儿,互相搭边挤靠,刮大风也吹不倒。她扳着、摆着,从自己手上的活儿联想到了人过日子:这坯一块块单摆独放,无依无靠就站不稳当……修岩那鬼若活着,咋舍得让我扒大泥?扒了一胎泥,累得我汗水顺着奶膀子中间那道沟儿往下淌,把裤腰沿子都浸透了。若不是姓李的胡子头儿赶来讨好,那天下晌由我来打坯,恐怕晚上得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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