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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勋忸怩地想要说话,张淮深挡在了前面,“不是还记恨她,只是我看这丫头娇生惯养的,性情肯定不会和顺,娶她回家十有八九要受气,依你的人品才干,何愁找不到良伴,何苦惹这麻烦。扬州多美女,等到了后我一定让家母家姊给你物色个才貌双全的,这丫头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索勋苦着脸,但什么话也都说不出来了。
一宿无话,第二日清晨龙家众人在栗婆准的带领下送张淮深一行出了十里,然后依依道别。旅途中难得遇见这样好客殷勤的主人,张淮深感念甚深,分手之时尤觉惋惜。先那准和德旺楚因为是最先遇见张淮深一行人的,所以栗婆准索性就安排他们相送,当下他们一个在前引导一个在后照应,车轮滚滚向着山外行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出了山来到官道之上,忽然附近一个山包后转出一人一马挡在路中央,拦路那人是名女子,一身出行的白缎窄袖衣裙,带着一顶宽沿帷帽,掀起帽上悬下的面纱,冲着张淮深一行人用力挥手。这女子脸上笑靥如花,一如阳光般灿烂,一行人都认得,竟然是色兰。
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张淮深纯是惊讶,索勋却是惊中有喜,而先那准和德旺楚除了吃惊外心中已经开始叫苦。
“小姐怎么在这儿?”说话的是先那准,虽然在这里张淮深身份最尊,但这里龙家的地方,色兰是龙家人,他并不方便相询。
色兰笑着道:“我来送贵客去沙州啊。”
先那准气急道:“栗婆准大人是派我和德旺楚送陪客人,小姐来送,这算什么?”
色兰嘻嘻一笑,也不着恼,说道:“大哥是大哥,我是我。大哥要管理部落事务,只好让你们来送,我没事,当然要亲自送贵客了。”
这自然是强词夺理了,但色兰位尊,先那准不便径直驳斥,只好苦口相劝,可是色兰伶牙俐齿,两三句话后先那准就给呛得说不出话来。张淮深看势头不妙,不能不出面了,当下说道:“色兰小姐好意,张某感激不尽,只是送客十里已尽主人之道,哪有一送千里的道理,何况此去沙州,沿途艰险,色兰小姐还是就此回去吧。”
“没关系,反正我正打算去沙州玩玩,只是顺路送你。”色兰又笑着道:“难道沙州张家不欢迎我么?”
张淮深一皱眉,道:“如果是去游玩,我想那家叔自然会欢迎,只是此去千里,看色兰小姐又没有什么行李,怎么去得,还是先回去准备行囊,再去不迟。”
“没关系,跟着你们还能饿着我么。”色兰轻松地道,又向着索勋道:“你说是不是。”
索勋下意识地点头,张淮深瞥了他一眼,眼中有责怪之意。
未等他再说,色兰已经抢着道:“你们要是不肯让我跟着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一个人去。”话中已有了赌气的味道,说着她翻身上马作出要走的架式。
先那准吓了一跳,赶紧拦在色兰的马首前,无奈地道:“小姐先别走,让我们再商量一下。”色兰哼了一声,语带威胁:“可别让我久等了。”
先那准走到张淮深面前,深深一鞠,低声道:“实在对不住您了,我们这位色兰小姐一直就这么任性,这回确实是胡闹,可是若是真让她一个人在这戈壁滩上乱走,保不准会出了岔子,我和德旺楚实在担待不起,张公子可否包涵一下,先让她跟着咱们走,等到了甘州城,我一定找人回去报信,让栗婆准大人派人来把她接回去。”
知道先那准的苦衷,也真怕色兰再胡闹下去会出事,张淮深无可奈何地只好同意,只是心中对色兰的任性大感不满。
色兰知道张淮深同意后脸上笑容绽放,一拨马进了行列之中,一行人再度启程,这一路上色兰不离张淮深左右,兴奋地要他讲述鹰扬军勤王的故事,对于这任性小姐的好奇心,张淮深一点也没有兴趣去满足,三句问话也答不上一句,显得很冷淡,倒是索勋看了不忍,主动要求让他来讲,色兰感觉到了张淮深的冷淡,很不高兴,一气之下不再理睬张淮深而和索勋热烈地说起话来,索勋得到了机会,借着给色兰讲述鹰扬军勤王和在夏州抵御回鹘、契丹等外扰的机会大大地吹嘘了一下自己的功绩,张淮深在旁听得好笑,但也不去揭穿,色兰终究年轻,把这一切信以为真,看索勋的眼神也变得不同,令索勋得意不已。
一路这两人不停说话,中午时分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甘州城。
这甘州城虽处河西咽喉要地,但终究不能和关内的大城相比,不过是黄土夯成的城墙,高不过三丈,城内全是行人踩就的土路,踏上去就有一阵灰沙扬起,迷人眼目,沿街房屋低矮简陋,路上行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市面萧条之极。
张淮深看得心情沉重,为了尽可能避免麻烦,一路上除了兰州、凉州外不曾入其他州城,之前见兰州、凉州也是一如此地残破,只以为那两地是因为地处和凤翔、灵武两节度使交战的前沿要地,常受战事骚扰牵累之故,但这甘州数十年前就落入吐蕃人之手,而后又无战火之累,不想竟也同样凋落,由此可见,吐蕃人统治这些年间必然是在横征暴敛,不恤民生,不然甘州是不可能有如此凄惨景象的。
龙家在甘州城内有产业,当下先那准领着众人前去安顿,照理只该在这里打尖暂歇,但到了后先那准声称若是再走,到了晚上也走不到下一个可以宿歇的地方,不如在此过夜,待明日再走不迟。索勋色兰等人都信以为真,张淮深却是疑惑,他带着乐荣轩驮队往来回鹘多次,长途旅行经验丰富,先那准这话在他眼中破绽甚多。但后来看到先那准悄悄找了个人低声吩咐之后也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安顿好之后,用过了午饭,张淮深要出去走走,看一下甘州的风土人情,先那准自然相陪,索勋和色兰年轻好动,也要跟着,无可不可之下四人结伴而行,在城内信步闲行。一路看来,大街小巷之间比刚入城所见的更加破敝,城里的居民不仅穷困,神情举止更是死气沉沉,整个甘州城给人一股难以形容的郁闷之感。
张淮深忍不住问先那准了:“这甘州怎么和贵处截然相反,贵处安居乐业,生机勃勃,此处死气沉沉,残破凋零?”
先那准觉得很难回答,想了想道:“我们龙家虽然分散甘、肃两州,但彼此同声一气,又是习俗尚武,凡男皆勇,吐蕃人虽然占了河西却不敢怎么赋役我们,甘州城不同,这里是吐蕃直辖之地,一应赋税杂役都是从这里出,穷一点也不足为奇。”
“那街上行走的这些人为什么看起来都垂头丧气的?”
先那准笑了笑,“如果我被逼着穿汉人的衣着,不准说本族的话,我也会这样的。”
张淮深脸唰的就沉了下来,他虽然知道河西陇右沦陷后当地汉人都必须胡服辫发,但真正看到而且被人直指出来还是第一次,什么心情都没了,勉强走了会儿就说要回住处,一路上他情绪低落,连带着众人都不敢多说话,先那准略有后悔,觉得不该说得这么爽直,回去后寻了个机会连声道歉,张淮深摆摆手,叹道:“我们汉人自己不争气,内讧不及御外侮,天意如此。”先那准心里不安,张淮深却又笑道:“老兄适才聊聊数语,却是一针见血,看来龙家虽小,人才却是济济,难怪如此兴旺。”先那准自是谦谢不已。
在甘州城歇了一晚,第二日继续赶路。张淮深和先那准本以为一早就会有栗婆准派来的人前来接色兰回去,但直到上了路也不见动静,都感到纳闷,色兰浑然不觉,照旧和索勋说说笑笑,几日后来到了肃州,龙家终于来了人,领头的竟然是栗婆准。
“你这丫头,尽是胡闹。”栗婆准一见就厉声呵斥色兰,然后向张淮深连声道歉。
“也没什么,只是老哥来了,我这担子总算可以卸下来了。”这几日相处下来,张淮深对色兰已经有些了解,知道她只是被宠得过分了些,行事就有些随心所欲,心地却是不坏,但这不等于说可以欣赏她的任性,所以栗婆准来带她走对张淮深来说真是大松了口气。
“干吗这么大脾气啊。”面对兄长的严厉,色兰也只能撒娇来掩饰心中的慌张,又有些生气地对张淮深说:“难道我真的是累赘吗?你这么想要赶我走。”
张淮深笑笑不语,栗婆准却是不容分说地下了命令:“马上跟我回去。”
“不么,就不。”色兰一面嘟着嘴小声念叨,一面用求援的眼神望向张淮深,张淮深装作没有看见,她气得又向索勋看去,索勋倒是很想说情,但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有心无力。
尽管为没人为自己缓颊而大发娇嗔,但色兰终于还是被带回去了,她离开之后,先那准和德旺楚都是如释重负的样子,唯有索勋因此闷闷不乐,气得张淮深又训了他两句。
离开肃州之后一路波澜不兴,唯有经过瓜州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那是在离瓜州城数十里外的地方,一行人遇上了一队吐蕃兵马,见他们大都是汉人装束,上前盘查,这里已经不是龙家势力所达到的地方,一语不合那些吐蕃兵马眼看就要翻脸,幸好在瓜州,和张家世代交好的曹家势力不小,张淮深就把曹家的名头抬了出来,又破了一笔钱,这才摆平了这点麻烦。临走前收了好处的那些吐蕃人“好意”地提醒张淮深,这里所有的汉人都要胡服辫发,要想一路上少些麻烦,还是换了衣裳为好。
那些人走后,先那准解释道瓜州是吐蕃管辖河西陇右诸州的瓜州节度使驻节之地,别处可以马虎的地方,这里却是不容,所以还是委屈众人换一下吐蕃人的衣服,等过了瓜州再换回汉人衣裳不迟。
张淮深坚决不愿,尤其是知道龙家人还有党项羌、吐谷浑等外族都不用穿吐蕃人的衣裳只有汉人必须易服之后,他宁可绕着瓜州城走,但形势不由人,他一个人可以翻山越岭,灵柩却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