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
秋天又来了,落叶纷纷稍觉多。我的许多感情郁积已久。那枫叶红得触目惊心,毫无保留地炫耀自己,我担心它们会滴下淋漓的鲜血。就在我一筹莫展地思考着,如何才能避开辛蒂娅,交几个新朋友,引领我进入那些兄弟会的时候,一个叫Christopher Walker的男生接连不断地对我发起了攻势。我在学校食堂洗盘子的时候,他也在那里干,老是抢着帮我干重活和累活。他的头发是褐色的,披肩长,自己觉得长发很酷,我却觉得男人蓄长发很脏,加上我们一起在厨房干活的时候,他的长头发夹在残汤污垢中飘来飘去很不方便,他便用一个小网把头发罩起来,我觉得这样简直像个女人,令人不愉快。这些天,Chris 碰见我,忽然毫无缘故地告诉我他的近况,还说他在TKE租了一间屋子,但是兄弟会太吵太乱,他希望尽快搬出去。我眼前一亮,据说TKE的人们很好玩。我不是朝思暮想地要去美国当地的兄弟会玩耍吗?也许Chris可以帮这个忙。绰丢儿总是心想事成的。一个周末,我闲极无聊,拨通了Chris的电话。就这样,Chris 开着一辆破破烂烂的贫民车来接我。
我们来到了这个传说中的游乐场:一栋房子耸立着,高大,威武,架着很粗的房架。像是个铁坨从天上砸下来,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把土地凿出一个大坑。TKE 三个鲜红的字母赫然醒目,映在一个木质的稳定三角形框架中。立在房子一边的大树正在秋风里杜鹃泣血,两片红叶缠绕着,一起升到太阳底下的晴空,然后又一起降落在房子的台阶上。那是棵什么树?我忘了。
Chris想把我关在他屋里说话,他给我看他家人的照片。我说要出去透透气,就跑到走廊里来。我能感觉到额头上几绺柔软的刘海被那风吹拂起来,似乎被什么压得太久了。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我在走廊里站着,觉得终于在这荒山僻野看到人了,看得很过瘾。
绰丢儿观察着这栋房子和里边住着的人,觉得这里有点美国味道的“集体”和“精神”。虽然不是我所怀念的“班集体”和“流动红旗”,但在某种意义上有一点点像。忽然想起小学时一年一度的队列广播操比赛,老师要求每人穿白衬衣,蓝裤子,红领巾系在领子里,白领子翻出来,球鞋一定要是白色的。谁的球鞋上要是有一排一排的小红点或者一杠一杠的小蓝条就不合格,我们拿着白粉笔搬着脚在球鞋上涂呀涂呀,涂得小红点和小蓝条都隐隐的看不清楚了,撅得地上的白粉笔一截一截的,才符合要求。这就叫做“集体精神”,白粉笔染成的球鞋,“一二一”的步伐,谁要是在应该“向右转”的时候,没头没脑地“向后转”,其他同学就会向他投以仇人般敌视的目光,因为他损害了集体的荣誉。思想品德书上写:每个同学都是集体的小主人。集体就像一辆自行车,少了一个零件就难以前进。只有为集体做出自己的贡献,才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有个男生独来独往,有些面熟,喔,我上生物实验课是碰见过他。第一节课,老师让每个同学说说为什么选这门课,一般人都说,这是必修课,或者我喜欢生物什么的,可是一个个子矮矮,眉清目秀的男生说:“我女朋友学生物,我选这门课是为了更懂她。”那样子像是对他女朋友特别尊重。
有一次我们上到细菌那一章。为了用实验证明越多的接触越容易携带HIV,从而染上艾滋病,老师发给每个人一个小试管,里面有红色的液体,她鼓励大家互相交换试液,然后摇匀,再与其他人交换。接触的人越多,试管中的液体越有可能变成蓝色,就证明他携带了HIV。这样一个小小的活动使得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十分暧昧。开始,谁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动,老师就大肆动员:“大家都站起来做实验呀,不要不好意思嘛,要social嘛。”我还是低着头坐在我的座位上,听见椅子“哐当哐当”拉动的声音。后来那个小个子的男生走到我跟前,礼貌地举着试管,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举起我的试管,两支晶莹剔透的试管瓶口对着瓶口,他那支里殷红的液体缓缓流到我这支里。我像一束含羞草般不知道应该把眼睛放在哪里,只好盯着试管。他也在做个认真的好学生,公事公办,办完就走了。我呆坐在我的座位上。实验结束后,老师让全班同学都举起试管看看变没变颜色,果然大半同学的试管已变了色。我那支也成了蓝色,教室里有与往常不一样的窃笑声,十八九岁的男生女生们对这试验背后的暗示不怀好意。一如往常,那个学期结束了,这个班就散了。
旧恨的出场(2)
现在,我散散漫漫地站在台阶上吹风,风吹过来寒飕飕的。一根细细的银链儿在赤着的脚踝边轻轻荡漾,旁边是我的侍卫Chris,想讨好我说话又不知挑哪句说,不断地回过头看我的脸色。这时,绰丢儿看到了那个生物课上的男生。他的脸是蓝色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嘴唇也是蓝色的,蓝色的。他看见绰丢儿了,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跑到这个地方来,又好像电光火石间在哪里见过。他走向我跟前来,想找我说话又觉得我身边有别人,不妥当。他就称兄道弟地推了Chris一把,说:“嘿,Chris,你带来个新朋友啊。”于是Chris知趣地介绍我们认识。那男生说他叫“旧恨”,我说我叫“绰丢儿”。他不会念我的名字,我就又重复了一遍。他念得很滑稽。汉语拼音被叫得污七八糟,别人拼也拼不出,记也记不住,弄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了。他问:“听说中国名字都有个意思,你的名字什么意思?”我说:“我的名字没有意思。”
且战且走(1)
据观察,男生追求女生,也许并不是对这个女孩子本身有兴趣,他只想以击败对手来证明自己。这个叫做旧恨的男生穿着黑色皮夹克,头上绑着黑色的大手帕,让我想起香港警匪电影里的黑帮头儿。他豪迈地将手一挥,大气地对Chris说:“带你的朋友参观一下咱们兄弟会的房子吧。”好像我是东西,他出手这般阔绰,把我个姑娘家拱手白白让给Chris了。于是Chris得了恩准,像彗星的尾巴一样跟着我。我在大房子里转,他就陪着我转;我跑到地下室,他就跟到地下室;我跑到中厅,他就跟到中厅;我跑到厨房,他就跟到厨房,粘粘糊糊的。弄得别人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我都干着急,于是声东击西,眼睛追着旧恨那个小小的弯弯的背影。走廊那头他远远垂手站立望着我们,想跟过来,又觉得我是人家的女朋友。
绰丢儿和旧恨的脚步慢慢走近,他们清醒地在房子里绕圈子,却不期而遇地在走廊里碰了头。旧恨一脸无辜笑着说:“真巧,又碰见你们了。”我指着Chris取笑说:“怪不得他姓Walker呢,原来真的是我的Walker(拐棍)呀。”几句凉薄的讥嘲言语,半点也没有将Chris没放在眼里,绰丢儿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其实任何一个圈子都有游戏规则,在规则中被人认同很重要。我总结出这样一条在江湖行走的不败秘笈:圈子里,如果你的地位还不是很稳定,那么最好的制胜办法是:在这伙人中,捡一个人人都厌恶的倒霉蛋,将他羞辱一番。之后,你在这个圈子里的声望必定大大提升,即使其他不相干的人也会拥戴你为英雄。
许久以后想起来,也许事情的最初并非爱情,而是战斗。旧恨抓住我,是要打败Chris;绰丢儿抓住旧恨,是要借助他在兄弟会中的威信,从而立住脚。有了师傅领进门,可以更好地在TKE这个游乐场的根据地玩耍。而我们,在除了爱情之外的战斗中,都打了胜仗。
一大队打冰球的女生来到TKE,在厨房吃饭。大概运动型的女生都是这样吧,薄薄的头发梳成一个褐色的小鬏儿,高高地揪在后脑勺上,鬓角抿得光光亮亮。多冷的天也光着大腿穿灰色运动短裤。我问旧恨:“她们在这儿干什么呢?”旧恨说:“她们在开会,要和我们TKE联谊。”一副与己无关的神情。我忽然间莫名地担心起她们中的某一个会不会是我的情敌。再看看打冰球的女生个个人高马大,旧恨身材矮小,相映成趣。我摇摇头想:“不搭配。”这就放心了。
桌上摆着晚餐,排成一溜儿,是随到随吃的,有红艳艳的意大利面条,金灿灿的煮玉米粒,翠绿的色拉叠成小山。旧恨以主人翁的姿态说:“你饿了吗?走,咱们也去吃点吧。”Chris自然也颠颠地跟进来了。我们拿了纸盘子排队。我和旧恨之间仿佛有一条隐秘的线牵着,搞得他拿勺子的手有点索索地不听使唤。我站在旧恨身后说:“这些菜五颜六色的,真好看。”旧恨正在舀一勺什么,听我说话,一失手,西红柿酱溅在了自己白色的T恤上,他下意识地小声骂了句“Damn it”,双手护住胸前衣襟,抬起头微笑地看看我,有些尴尬,好像是我把他弄得心不在焉的。我笑吟吟回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原谅他因为我失掉了他的“酷”,这时的他是诚实的,所以我心里就有点胜券稳操的感觉。
我们三个坐下吃饭。Chris和我并排,旧恨坐在我的对面,将弄脏了的那片衣服藏在桌子下面,恢复了他的风度。我们隔着桌子相望。旧恨说:“So,tell us more about you。” 我说:“All right; what do you guys want to know about me?” 旧恨问:“你学什么的呀?”我眼睛骨碌一转,神秘地笑笑:“心理学。”大凡人们对我的专业都抱着不敬的态度,觉得心理学纯粹属闹着玩,不是正经学问,神经兮兮的。旧恨却连连恭维:“好啊,以后可以开婚姻咨询门诊。”
“你呢?”我问。旧恨深沉地说:“数学和哲学,double major。”我晕,如此深刻的人。
且战且走(2)
一阵沉默,旧恨说:“你这学期选了什么课?”我说:“一些心理学的课,还有计算机,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