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侬·列斯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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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侬·列斯戈-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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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巴黎租了一套配备家具的房间,位于V街。算我不走运,我们恰好与有名的包税商B先生毗邻。三周倏忽而过,我一直沉浸在燕尔新欢之中。对于我的家庭,对于我父亲因我杳无音信而产生的悲痛,我都无暇顾及。然而,由于我的行为绝没有放荡的意思,玛侬也很守本分,我渐渐想起了做子女的职责。只要可能,我就决心同父亲和解。我的情人那样可爱,如果我能让他了解玛侬的贤惠和才智,我保证他也会喜欢她的。总之,我巴不得争取他同意我娶玛侬,因为我完全明白,没有他的许可,结婚便是一句空话。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玛侬,并且向她说明,除了爱情和子女责任的原因,生活用度也不能忽视。我们的钱已经所剩无几,我开始放弃我们的钱用之不竭的想法。玛侬对我的建议很冷淡。但是,她提出的反对理由,无非是她爱我,害怕失去我,因为我父亲得知我们躲避的地点之后,万一不同意我们的打算,就会把我夺走。其实,他们正准备暗算我,我还蒙在鼓里,毫无党察。至于生活费用问题,她回答说,余下的钱还可以维持几周。她将给住在外省的几位亲戚写信,他们都喜欢她,会给她资助的,这样也就接续上了。她以无限温柔和热烈的抚爱来婉言拒绝,我又完全在她的爱中生活,毫不戒虑她的用心,对她自然也就言听计从。
  我一直让她掌管钱,开发我们日常的花销。不久我发现,餐桌上的饭菜更加丰盛,她还添了几样贵重的首饰。我很清楚,我们大约只剩下十多枚皮斯托尔'注',可生活反而显著地阔绰起来,我不能不向她表示惊奇。她笑着让我不必多虑。
  “我不是曾答应过你,”她对我说,“要找路子搞点钱来吗?”
  我过分单纯地爱她,因此,这类事情很难引起我的警觉。
  一天下午我出门前,告诉她要比平日晚些时候回去。等我回去时,拖了两三分钟里面才开门,我有些诧异。我们只有一个小姑娘当佣人,年岁同我们相仿。她给我开门时,我问她为什么迟迟不来。她支支吾吾地答道,她没听见敲门声。我只敲过一次门,于是问她:
  “你若是没听见敲门,为什么又来开门呢?”
  我这么一诘问,她慌了神儿,一时膛目结舌,急得哭起来。她向我下保证,说这不是她的过错,是太太有话在先,要等B先生出去后才能开门,他是从与起坐间相通的另一条楼梯下去的。听了这话,我顿时心乱如麻,连进屋的气力都没有了。我只好借口有事,又下楼去。我吩咐那个女孩子告诉大大,说我过一会儿回去,但是,不要让太太知道她向我提到过B先生。
  这件事使我极为惊诧,我一边下楼,一边泪珠滚滚,但品味不出究竟是什么情感使我流下了眼泪。走到最近的一家咖啡馆,我一头扎进去,挨着一张餐桌坐下来,双手托腮,想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我不敢回想刚才听到的话,倒希望那是一种幻觉。我有两三次想站起身,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去。我觉得玛侬绝不可能欺骗我,反而担心这种怀疑是对她的侮辱。我崇拜她,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对她的情分,同她对我的情分比较,很难分出高下。我为什么指责她不如我真挚,不如我忠贞呢?她有什么理由欺骗我呢?就在三个小时之前,她还情意缠绵,同我亲昵不够,并激动地接受我的抚爱呢。我了解她的心,并不亚于了解我自己的心。
  “不,不可能,”我又思忖道,“玛侬不会背弃我。她不是不知道,我仅仅是为她而活着。我崇拜她,这点她比谁都清楚。这不可能成为她怨恨我的理由啊!”
  然而,B先生去瞧她,又偷偷摸摸地溜走,这使我难于自圆其说。我又想起玛侬最近添置的几件小首饰,价值显然超过了我们仅有的那点儿钱财,很有一种新情夫馈赠的味道。她在我面前谈起钱财来路时,总显得那样胸有成竹,我却摸不着头脑!这种种谜团,我很难像心中祈愿的那样,给予圆满的解释。可是,话又说回来,自从来到巴黎后,我同她几乎朝夕相伴。办事、散步、嬉戏,我们总是形影不离。天哪!即使离开片刻,我们都难过得不得了。我们必须不住嘴地说我们相亲相爱,若不如此,就担心得要命。我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玛侬会有一点儿余暇去眷恋另外一个人。最后,我认为发现了谜底。我自言自语地说:“B先生是一位巨商,交际很广,玛侬的亲戚可能托他带钱给她。她也许已经从他手里收到过一笔钱,他今天又是给她送钱来的。她一定是故意背着我,好让我意外地高兴高兴。我今天若是照常进门,她也许已经告诉我了,又何必跑到这儿来自寻烦恼呢。如果问起来,她起码不会瞒我。”
  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它居然产生了效力,我的心情轻松多了。我立刻返回寓所,像往常那样,亲热地吻了玛侬。她待我也是亲亲热热。我起初见此情景,愈发觉得自己猜中了,忍不住想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她。但是,话到嘴边儿又停住了,指望她也许不待我问起,就把事情的原委主动告诉我。
  晚餐准备好了,我高兴地在桌前坐下。香烛放在我们中间,在亮光中,我仿佛看到,我心爱的人脸上、眼睛里流露出忧戚的神色。我的情绪也跟着冷落下来。我发现她凝视着我,表情不同寻常。尽管我觉得这是出于温柔缠绵的情感,却无法猎透究竟发自爱情还是出自怜悯。我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从我的眼神里,她也许不难判断我的心境。我们既不想开口,也不想用餐。最后,我看到她的明眸潸然泪下:负心的眼泪啊!
  “啊!天哪!”我高声说道,“你哭啦,亲爱的玛侬!你这样伤心,却一个字也不对我讲。”
  她只是叹息几声,没作回答,这愈加使我不安。我颤抖地站起身,以发自爱情的急切心情,恳求她告诉我为什么流泪。我给她擦眼泪,自己的泪珠却止不住往下滚,心如死灰一般。我那种痛苦和担忧的样子,即使一个野蛮人见了也会心软。我正在照料她的当儿,传来几个人上楼梯的脚步声。有人轻轻地敲门。玛侬吻了我一下,挣脱我的双臂,急忙跑到里间去,随手把门关上。我以为她由于泪痕未干,装束已乱,不便见外来的生客。我刚把门打开,就有三个人扭住了我,我认出他们是我父亲的仆人。这三人对我并不粗暴无礼,但是,两个人揪住我的胳膊,另一个搜查我的衣兜,从里边掏出一把短刀,那是我身上仅有的一件铁器。他们说迫不得已,对我失敬了,请求我原谅。他们自然对我说,是遵照我父亲的吩咐做的,而且,我哥哥就在楼下的马车里等我呢。我一时心慌意乱,没有挣扎,也没有开口,任凭他们把我带下楼去。我哥哥果然在车里等着我。他们让我坐在哥哥的身旁。车夫得到他的吩咐,见我上了车,立即扬鞭策马,驱车直奔圣·戴尼斯。我哥哥亲热地和我拥抱,但没有开口讲话,我正需要从容地思考一下我的不幸遭遇。
  开头,我眼前一片漆黑,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有人残忍地出卖了我。然而,是谁呢?我首先怀疑的是梯伯日。“出卖朋友的家伙!”我想道,“我的怀疑如果得到证实,你休想活命!”可是,转念一想,他不清楚我的住址,我家里人从他那儿打听不到我的下落啊。归罪玛侬吧,又生怕冤枉了她。她在我面前凄然欲颓的样子,她流的眼泪,她走开时给我温柔的一吻,对我完全是一个谜团。不过,我总想为她开脱,把她的种种表现,解释成她预感到我们要大祸临头。这场变故把我们拆散了,我在痛不欲生的时候,还盲目地想像她比我更值得怜悯。考虑的结果,我认定是熟人在巴黎大街上瞧见了我,于是告诉了我父亲。这个想法安慰了我。心想事到如今,只好接受父亲的严训乃至惩处才能了事。我决意耐着性子忍受,答应家里对我提出的一切要求,好得便迅速返回巴黎,把生活与快乐重新带给我亲爱的玛侬。
  我们没用多少时间就到了圣·戴尼斯。路上我一声不响,我哥哥感到意外,以为是我害怕的缘故。他极力安慰我,说对父亲采取的严厉态度,我无需担心,只要我顺从,重新负起做儿子的职责,不辜负父亲对我的慈爱就好。他让我在圣·戴尼斯过夜。为谨慎起见,还吩咐三名仆人睡在我的房间里。我同玛侬从亚眠城到巴黎,途中就是在那家旅馆下榻的。旧地重游,令我触景生悲。旅馆老板和伙计都认出我来,同时也猜到了事情的原委。我听见老板说:
  “咦!”一个半月前,不正是这俊秀的先生,带着一位妙龄小姐打这儿经过吗?他真迷上她啦!那位小姐长得也真爱煞个人儿。D欧!一对可怜的孩子,他们当时搂抱得多亲热啊!说真的,硬拆散他们,太可惜了。”
  我佯装没听见,并且尽量少露面。
  我哥哥在圣·戴尼斯雇了一辆双人马车,我们凌晨上路,次日傍晚就到家了。他先去见父亲,替我说了情,告诉父亲我很温驯,服服帖帖地跟他们回来了。这样一讲,我父亲对我的态度缓和多了,不像我在路上想像的那样严厉。他只是泛泛地责备了我几句,说我没经过他的允许,不应该在外面流连忘返。谈到我的情妇时,他说我同一个女人素昧平生,就胡乱结交,结果落到如此下场,是咎由自取。他早先例很赞赏我处事谨慎,经过这段小小的波折,他希望我能学得处事稳健些。他那番话我听归听,但心中却自有主张。我感谢父亲宽恕了我,并保证以后更加守本分、守规矩。我心里矜矜自得,因为事情照这样了结,毫无疑问,等不到黎明,我就能有机会逃出家门。
  我们人座用晚餐。他们拿我在亚眠城猎艳,拿我同那位忠心的情妇私奔之事打趣。我付之一笑,并不嗔怪。有机会聊聊一直索绕我心怀的事情,我甚至感到很高兴。可是,我父亲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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