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就在这么短的一条小马路上,还能不期而遇,让老傅看见若小安和一个男人坐在路边的咖啡馆里有说有笑。
老傅是不喜欢喝咖啡的,所以从不留意路边的那些咖啡馆。偏偏今晚,因为最后一个红绿灯车子堵得太厉害,他就干脆下了的士,慢慢往前走。又偏偏路过小咖啡馆时,往里看了一眼,这才透过落地窗,在一屋子暖黄的光晕里,看到若小安就坐在里面,盯着身边男人的手机,脸上风云变幻——只有这种捉摸不定的表情,是老傅熟悉的。
驻足,犹豫了几秒钟,老傅终于还是调头走开了。他知道,现在的若小安早就不是桂湖小楼里那个若小安了。
自东州一别后,两人在SC大厦不期而遇时,都大吃了一惊。那天,老傅去银行办事,偶遇若小安穿着职业套装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差点没认出来。那天,她穿着深色的套裙,头发还是又黑又直,但剪短了,显得干练了不少,而胸口别着的那枚闪亮的工作牌上,写着的名字是:叶子菁。
她再也不是老傅熟悉的若小安了,而此刻所用的这个名字,也非若小安的本名“叶子衿”,而是一个很明显被她“演绎”了的假名。此中曲折,虽非老傅所知,但他凭借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也能猜到个大概。那一刻,老傅采取了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闭嘴。
所以,就算和若小安面对面了,他也没说什么,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一眼,然后她便更加沉默地走开了。老傅只听到别人唤若小安“Ann”,外企的员工都爱取个洋名,不过也挺好听的。后来,若小安主动联络了他,但也只是见了几次面,吃几顿单纯的饭,隔三差五打了简短的电话互相问候一下,再无其他。
此刻,老傅把手机贴在耳边,突然冲动地询问道:“你到家了吗?”那种语气,就像个关心晚归女儿的父亲,可细想一下,又觉得不太像,毕竟隔了一层。
“刚从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上回来。”若小安在电话里也没多说,只轻轻笑着说:“最近有空吗?想约你吃个饭。”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说吧,我一定帮你。”以往的饭局,一般都是老傅主动相约,就算若小安打电话来叙旧,通常也不会挑这样暧昧的深夜时间,他们两人就像说好了似的,都默默地守着一道禁令。除非是真的有事。
若小安又笑了,她明白老傅的意思,现实如她,没好处的话是不会主动去亲近谁的。他是真的了解她。“确实有事想和你商量。”若小安也不拐弯抹角,“可也是真心想请你吃饭,请务必赏脸。”
老傅同意了,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又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直到这一刻,若小安才猛然意识到,深夜打电话约人吃饭,再盛情,也是极不妥当的。她无奈地对着寂寞的夜空笑了笑,没有星星朝她眨眼睛,倒是飘起了细细的冷雨。不知是被微博的事气糊涂了,还是因为对方是老傅,所以下意识地放松了。没有想太多,更不必计算,就是觉得他不会介意——因为她曾经是他的若小安,即使她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三年。
等老傅接完若小安的电话,再回到饭局上,发现周和平已经走了,而沈闯正和同席的男人们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风凉话:“与情人睡是发展优势产业,与寡妇睡是盘活闲置资产,与小姐睡是促进妇女再就业,与女同事睡是用好地域资源,与女上级睡是推动产业升级,与女下级睡是为下游产业注入活力,与大龄女睡是振兴老工业基地,与少女睡是培植朝阳产业,与女朋友睡是加速设备折旧,与老婆睡是巩固传统产业……”
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老傅却有些悻悻然,他这趟作为“消防员”的灭火任务,最终以失败收场。周和平与沈闯,大路各走一边,不欢而散。
经商半辈子,老傅深知,在中国要社交,离不开各种局。既然是局,就要懂得如何设局、操局、结局。其中最重要的一局,就是饭局。一个成功的饭局,大抵符合以下模式:先说时政,再聊财经,之后扯点历史军事,加点地方风云,补充点离奇见闻,最后如果能开始用“荤段子”调节气氛,那同桌之谊基本就算有了交情,饭局的目的就达到了。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眼下看来,沈闯比周和平吃得开。老傅暗自叹了口气。他已经无心继续这桌宴席了,与人互灌了几杯酒,便各自散去。
第9章 官有官道,商有商道
等老傅回到酒店,又是凌晨时分了。在他酣睡的时候,殊不知若小安正在思南路的老洋房里,几乎整宿失眠。
“我很喜欢桂湖边的这栋小楼,就在北山路上,清水砖墙,红格木窗,遗世独立般。一条长长的石阶小路向山上延伸,这栋三层小楼就建在山坡上,楼身细、楼层高,远看有点像座碉楼,不过监视的是西子湖畔的四季美景。围墙上爬满藤蔓,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合欢树,这会儿叶子都落了,荚果却挂满树梢,高高耸着。”
若小安注意到,“若小安1”最新的这条微博是2月13日清晨五点多发的。这个人也是一宿没睡,还是像个老头一样习惯早起?
周日早上八点多,若小安在整晚时睡时醒的状态下痛苦地起床,她已经被“若小安1”搅得头昏脑涨了。
东州三年,北山路上的那栋三层小楼,若小安再熟悉不过,她还记得第一次跟着老傅去看房的情景。那处并不惹眼的斜坡对面就是断桥,但因年久失修,石阶上长着青苔和野草,很容易错过,他们就在那里下了车。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感叹了一句:“真是个避世的好地方。”彼时,桂湖正在夕照下,泛着粼粼波光。
这个时候,若小安几乎能够断定,这个在网络上自称是“若小安1”的人,绝对是她的熟人,兴许还是个熟客。想到这里,不禁一阵胃痛。若小安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目前,在SC内部,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若小安的真正来历,她递交简历时用的是香港身份证上的名字:叶子菁。所有信息都是假的,但证件却是真的。当初,钱宸花了5万元,在广东茂名为若小安重新办理了户籍,随后又以投资移民的形式,在香港的两间公司注册成功后,使若小安顺利成为香港人。而在SC,同事们都更习惯叫她的英文名“Ann”,人人都当她是叶子菁,没人知道她曾是若小安。在此之前,对于身份一事,若小安也从不担心。
可是,假如这个“若小安1”的微博被有心人发现,并加以利用,到时候她该如何自处?最可怕的是,她的过去被揭开不要紧,却势必将牵扯进一些绝对不能被牵扯进来的人。
不行!若小安忽地从床上跳起来。一定要在事态不可收拾前,解决掉这个“若小安1”!
和老傅说好了,晚餐要去喝汤。下了一整夜的冷雨,骨子里一片湿寒沉郁,连带面色都委顿了。若小安深切渴望喝碗滚滚浓汤,比精油按摩更加舒经活络。
老傅知道若小安这种嘴上通常挂着“随便”看起来很随性的人,实际上内心里却是最挑剔的,从来都是有诸多讲究的。于是,他拣了本埠一家著名汤馆,又因为它家浦西分店永远满坑满谷,还不接受订位。为了一碗汤,若小安便只能横穿一座华城,飞奔而去,简直人间壮举。
还好它家有浦东分店,谢谢天,不争不抢就可以得到一张和平小饭桌。一切均精致熨帖,灯光昏昏的两人小房间,是谈心的美好空间。老傅走南闯北,一篇一篇,都是精彩纷呈的看天下,而若小安永远是最佳听众。
服务小姐甚是周到,屡进屡出,端茶送水,不厌其烦。招牌老火汤,一巨煲地送上来,还没有喝,已经开怀,三碗汤慢慢落了肚,身心仿佛都做了瑜伽,渐渐打开再打开。
虽然,若小安仍然有些不振,但老傅还是往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别不开心了,等你吃饱了,又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
若小安笑得很勉强,懒洋洋地夹了一点螺片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着。这道和风美极醉螺片,也是今天的开胃菜,用清酒入味的螺片还算清脆,伴着丝丝淡淡酒香,很容易就吊起了胃口。
“怎么样?”老傅眼巴巴地看着她。
“嗯。”没有更多的评价,若小安又夹了一筷子糟香拆骨黄鱼卷,开始细嚼慢咽。
“好啊,”老傅似乎很满足了,“你开始动筷子了,我就放心了。”莫可不开心的时候也这样,一个人裹着被子闷头大睡,叫她吃饭都不理,怎么哄都不听,最后往往把老傅气得冒烟。
昨晚接到若小安的电话,老傅就听出来了,她一定遇上麻烦了。分开这么久,说实话,对于若小安的近况,老傅知之甚少。只知道她现在SC公关部上班,一个人住在思南路的一栋老洋房里,但房子在哪儿,他也没去打听。
这家专门为了若小安才选的汤馆他也是第一次来。幸好,这里以清蒸、白灼、盐水和姜葱炒处理海鲜料理的方式,是若小安喜欢的。
“让你费心了。”若小安吃了几口菜,脸上渐渐有了笑意,“这里环境蛮好的。”
老傅面有忧色地看着若小安——雪肤凝脂,这一点倒是没变,只是当初这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现在是一点踪迹都觅不到了,下巴尖尖的,没有斑点的透亮的皮肤,紧紧勾勒出一张小巧的脸。这种没有瑕疵的肤色,让老傅莫名心慌,总免不了一种担心,仿佛是站在悬崖边上看美景,会失足落下去。
看了一会儿,他终于问道:“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我不好斗,只好胜。”若小安回答得轻描淡写,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碗里的红豆沙,软软糯糯的红豆馅儿沾了一点在唇上,随着咀嚼的动作而微颤。老傅本不喜甜食,看了眼若小安的吃相,忽然心血来潮,也挖了一勺,像这样倾心倾力煮成的红豆沙,本埠确实难得一见,十足香艳。
老傅放下勺子,揶揄了一句:“争强好胜的女孩不可爱哦。”
“反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