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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总是短暂的,什么事情新鲜劲一过,人们便会失去兴趣。政府大楼里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大家不再兴奋地闪着眼睛,躲在办公室或什么角落里说长论短了。究竟耿日新的升降去留,只对少数几个人有影响,对大多数人来说,其实无关大碍,反正谁当市长都是上班做事,都是—样拿工资。
就在大家对耿日新的传闻兴趣索然时,秘书处发下通知,政府办全体工作人员到大会议室去开会。听说要开会,大家的胃口又吊了起来,猜测会议可能会与耿日新有关。由卝纹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
纪检监察室的通知是顾吾韦去秘书处有事,亲自带回来的。他先进了副主任室。此前王怀信正在看一本闲书,叫《万事不求人》。乔不群一旁笑道:“谁有能耐万事不求人?比如升官发财,哪样不是求人求来的?老百姓没有过硬关系,没处求人,还会跑到寺庙里去求菩萨哩。”王怀信说:“我可不是求官求财。这是本解梦算命和看日子的书,估计是出书人为逃避审查,故意取了这么个吓人的名字。”乔不群说:“你赶快学几招,以后谁有疑有惑的,就找你问卜算卦。”王怀信说:“暂时还没这个打算。是昨晚做了个怪梦,不知何意,今天从书店经过,顺便买了这本书,想找找答案。”乔不群说:“做了个什么梦?”王怀信放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梦见一位领导老往树上爬,好多人拿着竹竿,在树下赶都赶他不下。”乔不群说:“是哪位领导?”王怀信做作高深道:“天机不可泄漏。”乔不群附到他耳边说:“那领导不是耿日新吧?”王怀信笑而不语。乔不群又说:“这个梦好解,爬得高,栽得重,这回耿日新肯定会栽。”
刚好李雨潺进来送老干处编的《老干活动动态》简报,听两人在说梦,说:“还别说,如今信梦的人还真不少,尤其是上了些年纪的。我跟老干们接触多,常听他们谈论做过的梦,说是如何如何灵验,神奇得很。”王怀信说:“那你信不信?”李雨潺说:“可信也不可信。”乔不群说:“梦也是精神活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定是王主任潜意识里希望人家栽倒,才会做这样的梦。”王怀信否认道:“我可没这样的险恶用心。”又问李雨潺:“你认为乔主任解得对不对?”李雨潺说:“不见得吧?梦有多种解法,说不定耿日新不仅不会从树上栽下来,还会有上进。”这可不是王怀信所希望的:“不会吧?这个时候的耿日新,还上进到哪里去?”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并非必然。”李雨潺分析道,给两位说了一个故事:有位秀才进京赶考,夜宿旅店,做了三个梦。一是梦见自己头戴斗笠,手里还打着把雨伞;二是梦见闲得无聊,翻到墙头上去种白菜;三是梦见跟心爱的女人一丝不挂睡在床上,却背靠着背。秀才不知这三个梦作何解释,去找高人析梦。高人说你别去考试了,戴着斗笠打伞,岂不多此一举?墙头上种白菜,那是白费劲。跟心爱女人背靠背睡在床上,说明没戏。秀才心灰意冷,回到旅店后,卷上铺盖准备走人。店老板问秀才试还没考呢,何故就打起退堂鼓来了?秀才说了原委。老板不甘心到手的生意这么跑掉,说他也会析梦,这可是三个天大的好梦。秀才似乎捞到了一丝救命稻草,要老板快开尊口。老板说戴斗笠打伞,说明你有备而来;墙上种白菜,那是高中;背靠背跟心爱女人裸睡一起,说明翻身的时候快到,好戏就在后头。秀才大喜过望,又发开铺盏,留了下来。
这个故事有些好玩,王怀倍正要问李雨潺,秀才后来考中没有,顾吾韦到门口来通知开会,三人出门,去了会议室。
今天的会议特殊,大家积极性很高,会议室很快坐满了人。除不见耿日新和甫迪声,其他政府领导都已到场,静候在台下前排位置上。最后出场的人物都是虽重要的人物,这是武侠小说和侦探电影的套路。正在大家翘首以待之际,门口忽然起了动静,众人的脑袋纷纷旋将过去。原来甫迪声出现在了门口,旁边是夹着包,手捧磁化杯的蔡润身。甫迪声是侧着身进来的,接着弯腰立住,迎进昂首挺胸且秘书贴身的鲍书记。此后甫迪声的腰再也竖不起来了,直至将鲍书记送上主席台,请入正中位置,自己叨陪在侧。
平时政府干部职工开会,正副市长和秘书长都要在台上就座的,今天除鲍书记和甫迪声,其他领导都坐在台下前排位置。大家也就意识到了会议的重要和非同凡响。主席台上领导的多少,往往跟会议内容重要与否成反比,领导越多会议越不重要,那是做样子给人瞧的;领导越少会议越重要,会议本身已经重要,也就用不着再做样子。
会议室渐渐平静下来,与会人员一个个神情肃穆,像在参加追悼会。甫迪声跟鲍书记耳语两句,咳上两声,宣布会议即将开始。不知是音响音量调得太大,还是会议室格外安静,甫迪声的声音显得格外洪亮。他先代表政府全体干部职工,对鲍书记莅临会议,表示热烈欢迎,并带头鼓掌。鲍书记在掌声中欠欠身,又朝台下点一点头。掌声渐落,甫迪声强调起会议纪律来,一是不许随便走动,二是不许看报或打瞌睡,三是不许打手机,手机都改成振动,最好是关掉。
会前强调纪律是个惯例了,如今的人记性不好,上次会议强调过的纪律,下次会议早忘个精光,主持人只好又强调一次。乔不群却认为今天的纪律甫迪声可以不强调,大家一进会议室,就意识到了这个会议不比一般,不太有人会违纪。
强调完纪律后,甫迪声宣布会议正式开始。他说今天会议内容不多,主要是鲍书记代表市委常委给大家做重要指示。又带头鼓掌,欢迎鲍书记讲话。此番掌声已没刚才激烈,却依然响亮。鲍书记伸出双手往下压压,拍拍话筒,清清嗓子,开始发话。中气充沛,话音洪阔,声震屋宇。说到激昂之处,拳头一握,在桌上捶一把,显得很有领导气魄。也许坐在较为靠前的位置,容易引起台上领导注意,乔不群不好有别的小动作,只得含情脉脉地盯住台上,做出专心听讲的样子。平时难得这么近距离面对鲍书记,乔不群留意起他的相貌来。他老人家真的天生一副官相,天庭饱满,鼻挺嘴方,脸色红润。忽然想起张天师,可惜他没在场,不然让他瞧瞧鲍书记相貌,测测他官运到底如何。
就在乔不群正走神时,鲍书记又捶了一把桌子。乔不群马上回过神来,又将注意力集中到台上。这是鲍书记一个习惯性动作,每次开会,不论大会小会,都会捶几回桌子。鲍书记的一惯作风是敢做敢为,敢说敢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比如常委会上,他提出什么想法,副书记和常委们有顾虑,意见统一不了,他一捶桌子,说句这是捶手可得的事嘛,大家就会乖乖表态通过。成语里只有唾手可得一词,没有捶手可得之说,可鲍书记喜欢捶手可得,谁也拿他没法。桃林最大的领导动不动就捶手可得,广大干部职工再不敢唾手可得,不时也捶手可得一回。一捶手就可得,鲍书记捶起手来也就特别来劲。尤其碰到人事问题,捶起桌子来,显得更有个性。据说只要他捶桌子,就没有提不了的干部,其他领导都不会放半个屁。桃林干部于是编故事,说鲍书记提干部时往往得捶四次桌子,每次随着拳头落桌,还会跟着吐出三个铿锵有力的字音。第一次在书记会上捶桌子,对分管干部的副书记说:给我记!第二次在常委会上捶桌子,对组织部长说:给我念!第三次在常委会快结束时捶桌子,对全体常委说:给我过!第四次任命文件成文时捶桌子,对市委秘书长说:给我发!桃林上下于是将鲍书记提拔的干部,取名为四捶干部或四给干部,确也有几分形象。
乔不群不可能老盯着台上领导,这样脖子也吃不消。于是扭扭脖子,往别处瞟了瞟。这才发现蔡润身就坐在不远处的前排边上位置,一旁是鲍书记秘书小余。两人偶尔贴贴脑袋,低声嘀咕着什么,目光却仍留在台上。有人说领导秘书是领导身上可变温换色的画皮,领导的兴衰荣辱都可从这张画皮上体现出来。诬说领导之间关系如何,别去看领导,看顿导秘书之间亲不亲密就知道了。如果这一说法无误,那么从今天台下两位秘书亲亲切切的样子,便可看出台上领导之间是什么关系了。
两位秘书的脑袋贴得正紧之际,鲍书记的讲话忽然停顿了片刻。小余立即警觉起来,脑袭兔子样往前伸了伸。只见鲍书记低低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鲍书记喝水的动作也平常,不当书记的人,甚至街上卖煤球的人口渴了,也是这么喝水的。小余却从鲍书记稍稍有些抬高的手臂看出,领导杯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几步跑到主席台侧,提上开水壶,绕到鲍书记身后,拿过杯子,续了水。
小余下得台来,过没多久,蔡润身发现甫迪声也该续水了,也上了台。与小余不同的是,他给甫迪声续水前,先过去给鲍书记续了水,尽管他杯里的水还足得很。甫迪声好像对蔡润身此举很满意,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续完两位领导的水,蔡润身弓着身,轻手轻脚下了台。乔不群不由得多瞧了蔡润身两眼,觉得他越发像个秘书了。蔡润身很快到了座位前。本来他的头是低着的,不想正要落座时,忽然抬了抬头,看了会场一眼。乔不群就在不远处,两人的目光就这样遭遇在了一起,乔不群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见蔡润身向自己扬了一下手,也只得应付式地点点头。
做上甫迪声秘书后,蔡润身天天跟领导在外面跑,乔不群很少看得到他。偶尔在楼道或外面坪里碰上一回,也只淡淡地点个头,话都难得说上一句。尽管时过境迁,乔不群再不会老拳紧握,怒目相向了,究竟彼此有了一层隔阂,不可能像过去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