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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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 第2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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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不是穆老板么!”

“咦?巧了咧,张局长,您家大驾光临,么样都不打个招呼咧?也让穆某有个迎候的机会唦!”

在自己的住所附近看到张腊狗,穆勉之的确吃了一惊:这个老杂种,冇得好事不登门。他的好事,多半就是老子的拐事!

“哎嗨哟,老哥子诶,看您家是么样在称呼哟!么事局长巴掌咧,卖玻璃的遇到卖镜子的,我们心里不都是亮的?”如今的张腊狗,说话不能说急。一口气说了这多的话,肯定要咳喘一阵。

“是呀,对呀!张兄,您家这当局长的,都这样子说,我还有么话说咧!哎呀,我说张兄诶,您家这咳喘的毛病,只怕是有一阵子了啵?要过点细咧!这鬼毛病,像这天气一变,就蛮拐的咧,来,来,请进,请进。”见张腊狗绕弯子,套近乎,穆勉之也就说些不相干的话。

“我看就免了吧,穆兄!说老实话,我也不是有意要到您家府上打扰您家的,也就是随便转下子,嘿,也是有缘哪,在这里碰到了。”张腊狗咳喘了一阵,蜡黄的脸有了些血色,“就是这病唦,底下的人,要我多走动走动,诶,穆兄,听说,您家这里,捉到了一个共产党,还是个女的?”

“哦?有这事?我么样不晓得咧?您家未必不晓得,我们经济警察处有我们的事,捉共产党搞么事唦?说句您家不喜欢听的话,共产党也好,国民党也好,跟我们经济警察狗屁相干?”张腊狗的来访,虽然在穆勉之的意料之中,但张腊狗来得这么快,倒是穆勉之没想到的。穆勉之决定来个一问三不知,以攻为守。

“咦——!怪了!怎么传得吼吼神的,说法租界洪门山寨捉到个女共产党……”

张腊狗盯着穆勉之,看穆勉之矢口否认的神态,觉得不可理解:怪了,个老把妈的穆勉之,一生都只喜欢钻钱窟眼的,么样陡马地参与政治,维护起共产党来了咧?看来,这事还不简单,其中必有隐情。也罢,老子跟他也是差不多的人,何必在这事上头翻脸咧!弄不好,外头还说老子是死心塌跟日本人捉共产党。他穆勉之要是自己把这个女共产党送给日本人,就让他到日本人那里去邀功吧。吴秀秀说得对,个把妈日的,日本人的气候,看来真是长不了的。咦,老子答应了把人交给她的!么办咧?噢,她以后要是问起来,老子就照直说,是穆勉之那老王八蛋捉的,他说有日本人在后头抵腰,不肯交人。

在穆勉之脸上盯得越久,张腊狗就越是觉得穆勉之在做戏。越是觉得穆勉之在做戏,张腊狗的心里就越是得意:穆勉之,你个老杂种哦,贼了几十年,玩了一辈子光棍,到老了,还要栽到东洋矮子手里!

“张局长,要说交情咧,您家刚才也说了,我们哪,是卖玻璃的遇到卖镜子的——心里都是亮的。要说公事上头咧,我们这里是您家的下级。我们未必还敢不听您家的命令?这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顶好,是请您家派几个弟兄,来我们这里搜一搜。”

张腊狗的心思,穆勉之哪有猜不出来的咧!分分合合,扯皮闹襻,几十年了,相互间太熟悉啦,尾巴一翘,都晓得对方屙出来是干的还是稀的。

“诶,穆兄,言重了,您家这就言重了咧!都是为皇军效力,共产党,您家捉,我捉,都不是捉?今后咧,您家尽管捉,尽管捉!告辞,告辞!”

张腊狗朝穆勉之一抱拳,嘴角眉梢都是笑。

等张腊狗转身走远,穆勉之朝墙根吐了一口稀痰:呸,腊狗杂种呃,你以为你赢了?看你的那个相哦,像是睡着了笑醒了哇!莫慌,老子把脚印抹平了,再来跟你好好玩!

一向卧在墙根的那条野狗,也许是久经饥饿和战乱,也修炼得很有些道行了。它虚眯着狗眼,目睹了张腊狗和穆勉之打嘴巴官司的全过程,居然无动于衷。只是穆勉之吐在墙根的那泡稀痰,由于太稀,溅了几滴到它脸上,让它感到颇受侮辱:狗日的——噢,不,穆勉之不是我们日出来的!我虽然只是一条狗,哪怕只是一条野狗,也该有狗的尊严唦!为么事要把痰吐到我脸上咧——狗脸就不是脸?野狗眨了眨狗眼,甩了甩狗头,试图把沾在脸上的痰液甩掉,结果还是有痰沾着的感觉,不由心头火起,耸起颈毛,对着穆勉之吠了起来!

嘿嘿,老子今日真是走背运咧,连这匹野狗子都欺负老子!穆勉之朝野狗瞥一眼,然后在地上搜寻,指望能捡到一颗石头或土疙瘩之类。

“今日真是邪得很咧,地上连一颗石头瓦渣都冇得!往常噢,地上的石头瓦渣多得踢脚!”

第8节

集家嘴码头,被夜色染得黢黑黢黑的。

一条日本巡逻艇从江里冲过来,搅起一股浪梗,模糊了江水的浑黄与汉水的清凌。巡逻艇上的桅灯,似久病垂危人的眼,浑浊无神,仅勾勒出巡逻艇霸道的身影,只有艇上的探照灯,鬼眼似的,射出冷飕飕的光柱,四处晃动,令人心寒。

一条跳板,搭在一条带篷的木船上。从外表看,这是一条很普通的载货船。长江和汉江上,这种样式的船很多。钟媛媛和吴诚站在跳板边,哝哝地说着什么。吴明和罗英站在离他们不远处,依偎着,静静的。

“该走了,不早了。”吴明耳语着。

“我晓得!你呀,一点都不晓得体贴人!我们么,老夫老妻了咧,看人家,十几年才碰到。”罗英把嘴巴挨在吴明的耳朵边。

“我还是送你过江吧。”吴诚离钟媛媛不到一尺远,在罗英夫妇看来,他与钟媛媛是挨在一起的。

“何必咧,有警察送,还不保险?”钟媛媛声音轻柔,身体也朝吴诚这边靠了靠。

吴诚感觉到——不是闻到,而是感觉到,一股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清香,柔柔地贴了过来!

噢,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美妙的味道呵!我这十几年等的,可能就是这种味道罢?或许,二十几年做生意,真的把脑壳鼻子给弄麻木了?开始,对靠过来的香软的身子,吴诚只是惶惑地垂下双手,不知如何是好,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好像从梦中惊醒过来一样,他舒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钟媛媛。

“么样噢?下雨了?”钟媛媛抬起头。埋藏太久的初恋,让这个三十七岁久经征战的女子,声音嘶哑了。噢,一粒种子,没有及时地发芽开始它生命的旅程,被憋得太久,到底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

“噢,吴诚,苕大的块头,么样哭起来了咧,噢?”抬起头的钟媛媛,看到了满天的星斗。她用手摸了摸吴诚的脸,摸到一手的湿,不禁也鼻子一酸,把自己的脸也贴了上去。

“还是让我送你——不,我就跟去吧!”

吴诚用手捧着钟媛媛的脸。这是一张多么精致的脸哟!是的,这张脸,如果在白天看,青春的光泽和柔润,或许已经不多了,可是,此刻,在吴诚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张观世音的脸!捧着这张脸,吴诚竟有捧着自己生命的感觉。他下意识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到现在为止,吴诚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在抹自己的眼泪。我哭了么?十几年来,我哭过么?吴诚还捧着钟媛媛的脸,只是腾出拇指来,抹她脸上的泪。在吴诚的意识里,这也不是在给钟媛媛抹泪,而是在用十二分的虔诚,给观世音洁面。

“那么样行咧?你是生意场上的人,我咧,做的是提着脑壳的事。”

钟媛媛似乎清醒了许多。吴诚的请求,把她从暂时的浪漫中拉了回来。钟媛媛是战士,还是个文学爱好者。当作家,是她的梦。即使在战火纷飞,戎马倥偬的日子里,她也偶尔化残酷为浪漫,作一些文学的诗意的遐想。当然,这种偶尔的奢侈的遐想,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已。战争与爱情,人生与爱情,噢,爱情,不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么!《牛虻》!对,牛虻——革命,爱情,缠绵,毁灭!噢,可惜,牛虻是牛虻,吴诚是吴诚,现实,毕竟是现实啊。

“么样就不行咧?你以为,我是个怕死的人?你做得到的,我兄弟做得到的,我就不相信做不到!让我跟你一起吧,就是死,也闭得上眼咧。”

吴诚不记得,什么时候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而且,是争取去干提着脑袋玩命的事!

“算了,吴诚,你生就是生意场上的人。你放心,我会过细的。要是有缘,或许,我们有再见的一天。不早了,我要走了,真的,我要走了,我有蛮要紧的事。要是,明天晚上,你听到江那边有大动静,你就放心,那就是……我还活着。”

钟媛媛轻轻地推开吴诚,又伸出手,在吴诚脸上柔柔地抚摸了一会儿,还是控制不住,蓦地又扑进他怀里,把脸紧紧地压在吴诚宽厚的胸膛上。

第四章 1944年黄素珍刘宗祥陆小山

第1节

仲秋的汉口市郊,田野一片金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命成熟的味道。

已经收割了的田地,泥土袒露着,一如产后哺乳的母亲,疲惫而幸福。那秋后的庄稼,仿佛丰腴的女人,用略带甜味儿热烘烘的气息,向这个多灾多难的年月,昭示这片土地上绿色的生命,又一次成熟了。

穿行在乡间的田畻小路上,刘宗祥有一种回到少年时代的感觉。≮我们备用网址:。。≯

艾蒿,挺着笔直的身条,用茎尖上最后一簇绿色,在秋风中招摇;金钱菊,匍匐蔓延,用它有耐心的茎蔓,向坡坎冷僻处送上一蓬蓬色泽金黄形态朴素的芬芳。

要是年月太平,晓得有几好噢!

刘宗祥朝身后瞄了一眼。吴安紧跟在身后,吴安的妻子槐姑,隔着半条田畻埂子跟着。

刘宗祥深吸一口气,感到整个身心,都浸泡在秋的氤氲里了。

“刘老板,累了啵?要不要歇下子?”吴安以为刘宗祥心脏又不舒服。

在乡下陪着妻子槐姑一起照顾刘宗祥,吴安已经对刘宗祥的病情有些了解了。如果刘宗祥长时间觉得胸闷气短,就不断地做深呼吸。刚才刘宗祥已经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了。

可眼下吴安的经验错了。

“累?不累。再说,也快上大路了。”刘宗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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