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和佳人一样,不是随便就能碰上。
所以,升斗小民永远做不了大宴上的贵客,那是我们的福气。大宴行礼,你知道水有多深?珍惜生命,要远离大宴,一般的正宴最好也敬而远之。宴席上无论表现不够还是表现太过,都会惹来麻烦。就像北方人常说的那句粗话:割了鸡巴敬神,把神也得罪了,把自己也疼死了。
说饭局
饭局的重心不在“饭”,而在“局”,这是饭局常客们的共识。
经典的饭局绝对不能吃西餐,必须吃中餐。七八个人围坐一桌,十几支筷子在盘碟中来回游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推杯换盏,满桌狼藉之后,每个人吃下三十口到八十口不等的荤素菜肴,同时也咽下同桌食客零星口水,一种暧昧却又实在的关系便建立起来。进饭局就是为了混关系,开展、维持、拓展关系是饭局的基本功能。
饭局之“局”,从字义上讲就是局限的意思,“局限”通常不是一个好说法,不过“限”入饭“局”则另当别论,与同桌之人相处一“局”共守一“限”,交情马上不一样。
说到交情,可以是一起上过学,一起共过事,一起打过架……还有一种很重要最常见的就是一起吃过饭。电影《功夫》里冯小刚被斧头帮砍杀,他临死前大叫:“我和你们老大一起吃过饭”。这就是套交情。不过饭局之交的弹性很大,往上可以为你砍人,往下也不妨碍为人砍你。当然再薄的交情还是交情,总比毫无往来之人多一条交流之道。
既然为交情而饭局,所以我特别反对那种装逼的中餐西吃,反对分食制,甚至反对用公筷。没有桌面上滔滔不绝的荤素笑话,没有碗筷间星星点点的拾人余唾,那就连口水之交都谈不上。这样的饭局既没有意义,更没有意思。拒人于亲切关系之外的中餐西吃,说得好听点像戴着套子做爱,说得难听点像穿着袜子捏脚,从根本上丧失了贴肉的乐趣。
主持饭局说难不难,说易不易,积我多年的观察,这里有种种诀窍可谈。如果一个饭局是为了交通关节,方便生意,主持人一定不能小气。然而花钱也有讲究,一般应该是寻常可见可闻的豪华菜品,千万不要置办稀奇古怪的珍贵名物。龙肝凤髓虽好,但介绍要花工夫,品味要花工夫,评论要花工夫,一顿饭的大半时间和心思都花在菜上,往往会冲淡主题,更不用说遇到有忌讳的嘉宾,这个不吃那个不尝,白花花的银子就算扔到了泔水桶里。另外有一点须切记,花钱还要花在明处。一位做疫苗生意的朋友告诉我,他宴请长官时从来不用信用卡,总是掏出一叠人民币慢慢地数给服务员,这是向客人明示他的敬意。补充说明:需要数钱的长官通常位阶在副处以下(含副处),伺候高官不必来这一手,他们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吃过。高官饭局主人办事要利索,有眼力,饭局的品格是高档低调。
如果饭局的主题是友谊地久天长,不设功利期待,那当好主人的难度就更大。难处不在花钱,而在特色,这个特色并不是人们形容沈宏非作品时常说的特别色情,而是要让客人吃出特点。最理想的状况是饭桌上要有一两味稀罕物件,主人又能够把稀罕菜品的来历、流变、妙处娓娓道来,体现主持特别的周到和用心,令宾主尽欢。现在要找到有特色的菜品不容易,不过主人起码要准备一些故事,给俗物加持一点仙气,一块豆腐都能说出花来(不是豆腐花)。好在我们终于有了《天下美食画报》,那里有无尽的资讯供我们抄袭发挥。
同样是友情相聚,但桌上多了几瓶美酒,这样的饭局最好应对。酒宴上酒必须好,菜无须精。酒精浸泡后的味蕾没有辨别力。主人只要备好充足的下酒菜和醒酒汤即可。最好的酒席主人有酒力而无酒心,最坏的酒席主人有酒胆而无酒量。最可笑的酒宴结局是几位步履踉跄的醉汉争着付账最后大打出手。我在首都曾亲眼看见一位北方壮汉因为被拦阻无法买单便掀翻酒桌,吓得我等娇客花容失色花枝乱颤花心顿消花头全无。
生于末世,我们现在最大的遗憾是再也见识不到风雅的饭局。遥想当年前贤的文酒之会,选题限韵,焚香悬钟,才子们一挥而就,高声吟哦,各呈华藻,侑酒的诗妓给拔得头筹的公子喂上一口白斩鸡,那是何等的风光和风情。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鸡鸡
不要想歪了,这里的鸡鸡就是鸡,不是比喻,无关假借,没有暗示,不必联想,是我的鸡鸡,也是你的鸡鸡,是我们的鸡鸡,餐桌上菜单里的那只鸡。
圣贤们说,19世纪判断一个族群的文明程度,看它如何对待囚犯;20世纪判断一个族群的文明程度,看它如何对待妇女;到了21世纪,判断一个族群的文明程度,全看它如何对待鸡鸡。鸡所不欲,勿施于鸡,这是21世纪的良知。
让我们像科学家那样,用数字来说明鸡的问题有多严重。囚犯最多占人口比例的1/10;妇女是人类的一半;而在今天,鸡口是人口的两倍,世界上现存人口65亿,鸡口是130亿,目前鸡的平均生命周期是4个月,这就是说,全世界每年累计的鸡口总数达到400亿。上帝站在天堂往下看,满世界都是鸡,地球真的可以改名叫做鸡球,当然不是山东人喜欢的双冬辣鸡球。
但是,这种地球上最普遍的生命形态,正在经历有史以来最惨无人道——更确切地说,惨无鸡道——的虐待。那么多的鸡,都是在商品的名目下存在,现代人已经不会说公鸡或者母鸡,他们只说蛋鸡或者肉鸡。全世界工业化养鸡业的销售额每年高达3800亿美金,与此同时,肉鸡的寿命只有2个月,而鸡的自然寿命应该是7年。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英国妇女Hattie Eliss 2007年出了本新书:《关于鸡的耻辱故事》。Eliss曾经是有点名气的美食评论家,原来的著述比较常规。假如她生活在大中华地区,以中文写作,我猜她会爱上蔡澜,并设法把自己嫁到蔡家。可惜她不是中国人,没那份福气。所以现在她只能一面和更年期综合征搏斗,一面把自己变成保护家畜权利积极分子。
她的新书主要针对工业化的肉鸡和蛋鸡养殖。她觉得人鸡关系上,人类正在犯下了巨大的错误。在现代人的眼中,鸡仅仅是最好的动物蛋白和可口美味的结合,是可以利用工业化的生产技术大规模降低成本提高产出的商品,而不再是一种生命。人对鸡的兴趣,只在于让它成长更迅速,价格更便宜,营养更丰富。人类大量养鸡,就是看中鸡是所有家禽里最价廉物美的“贱肉”(cheap meat)。
Eliss特别诟病工业化的养鸡场。成千上万只鸡终日拥挤在昏暗的鸡棚内,鸡均面积的逼仄程度,差不多等于把姚明放进一只可乐罐头。鸡最基本的活动,比如展翅、做巢、啄食等等受到全面抑制,鸡的心理严重变态,互相啄斗甚至残杀。这些变态的鸡在6周内就能达到食用标准,宰杀后制成冰冻食用肉鸡,送往世界各地。美国每天要杀掉2400万只肉鸡。根据王朔先生提倡“众生平等”的菩萨心肠,我们可以谴责人类对鸡的残忍,早就超过了秦始皇对儒生、希特勒对犹太人、“四人帮”对知识分子的迫害。顺便说一句,纳粹的领导人希姆莱从政之前就是养鸡场的场长。
Eliss不是素食主义者,她并不反对吃鸡,她竭力反对鸡的工业化养殖。她希望减少人类对鸡的消费,恢复鸡的散养,让鸡长得慢一点,宰杀之前保障基本的生存福利,有一个幸福完满的一生,恢复“原鸡”(jungle fowl)的尊严和快乐。她的口号是“快乐的鸡”(happy chickens),“慢慢长大的鸡”(slow chickens)。
不过Eliss的“鸡鸡乌托邦”并不被很多人看好。美国的一位书评人写了万字长文,对Eliss琼瑶式的伤感根本不屑一顾。美国人说,现代化的当下,本来就是一个“人神同体的时代”(anthropomorphic age),人等于神,人畜有别,人高于畜。不但人畜有别,而且畜鸡有别。人类的蛋白质供应,只能靠工业化的养鸡业完成。目前地球土地的1/3已经用来种植家畜饲料,养鸡业的饲料利用率最高,2公斤饲料就能产出1公斤鸡肉。一旦大幅度地减少肉鸡的数量,人类将面临严重营养不良的危险,没有任何家畜能够取代肉鸡和蛋鸡。牛不行,羊不行,猪也不行,没有那么多土地供应这些家畜的饲料。唯一的替代,就是人吃人,养一批“肉人”作为人类的牺牲。这行得通吗?
美国人的冰冷理性真让人吃不消。试想有一天母鸡的胸肉从食谱中删掉,而女性美丽的胸脯走出孙甘露的抒情小说,进入沈宏非的赏味系列,这真的比吃鸡还可怕。鸡鸡,好自为之吧,大爷救不了你。
动物凶猛
一篇散文忧伤地写道:“1987年6月6日,最后一只黑海雀死去后,这种南美洲特有的雀科鸣鸟就此灭绝——在地球上永远永远地消失了。”
科学家说,全世界每天有75个物种灭绝,每小时有3个物种灭绝。
你准备赴一次浪漫约会,把各种工具和迷药放妥,默念三遍调情格言,最后你抹了一点男用香水,动物腺香型——有一点骚气可以表达明确的交配企图,你做这些准备差不多花了20分钟,就在这一刻,一只动物死去——它是最后一只,又一物种就此灭绝,这只动物有可能和提供香水原料的香獐或海狸同科。
你是一个居家男人,周末看了一场足球,比分是2∶0,你支持的球队赢了,你这两小时过得非常舒心,这期间,大自然的比分是6∶0,六个物种“在地球上永远永远地消失了”。
物种灭绝是生命进程的一部分,符合大多数科学家认定的自然界进化规律。但现在发生的生物灾难性的物种灭绝,完全是智人(人类的动物学名)活动的结果。自然资源保护学者声称,由于人类活动的强烈干扰,近代物种的丧失速度比自然灭绝速度快1000倍,比物�